日影从桌角悄悄爬到地面,拓下花窗上的回字花纹,一时风摇树动,光影晃荡。
李寒筝换好鞋子,满意地看了看,走过去自然而然地捏住段梧声的手指:“走吧,我们出去逛一逛,现在开始我就是一个生了病的小孩,我们先去医馆看病,然后去花神庙祈福,求一个祛病符戴在脖子上。”
段梧声盯着相握的手指好几秒,这样的出行是必须的,引起凶手的注意力,打上凶手的标定,方能引蛇出洞。
但……算了,段梧声反握住李寒筝的手,心中告诫自己这是最后一次。
年幼的李寒筝看起来只有七八岁,手是小小的一只,段梧声牵着她的手往外走:“你要听话,不能乱跑。”
李寒筝乖乖地点了点头,并送上一个甜甜的微笑。
段梧声稍微放下了心,但是很快他就发现,李寒筝这个人,就是善于伪装,实际上却很恶劣。
大街上人来人往,李寒筝摇了摇段梧声的手,“我要吃糖炒板栗。”
“……最后一次。”
“好哦。”
一会后,“我要喝红豆薏米汤。”
“……李寒筝,这真的是最后一次了。”
“好哦。”
又是片刻,李寒筝望着冰糖葫芦移不开眼睛,扯了扯段梧声的衣角:“我要吃这个。”
段梧声的手里已经拿满了各种吃食,闻言拒绝:“不可以,你已经吃了很多了,没吃的也有很多了。”
李寒筝泫然欲泣:“你好凶呀阿梧。”
段梧声不得不耐下心来:“你是小孩,吃多了会积食,不吃会浪费。”
“可是我要,这是最后一次了。”
“你已经说了很多最后一次了。”段梧声决心这一次绝对不妥协,说完便决绝地往前走,但是走出了半条街也不见李寒筝追上来。
他心中告诉自己绝对不能纵容,但还是回过头,看见李寒筝蹲在地上,双手抱着膝盖。
人来人往的大街上,她只是很小的一团,头低下去,很孤单的样子。
“孤单”二字,在段梧声的意识中是一个好词,意味着清静,但是放在李寒筝身上,似乎很不可取。
她不应当是孤单的。
*
李寒筝在原地蹲了好一会,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情绪反复,脆弱,感伤,很多想法都不加掩饰。
其实她不喜欢自己这幅小孩的模样,总让她想起一些很久远的事情,那个时候的她总是无能为力,被命运的巨掌玩弄于手心。
真是奇怪啊,怎么身体变成小孩了,心智也变成小孩了。
李寒筝自嘲地笑了笑,伸出双手用力地揉了揉脸,像是把那些无用而脆弱的情绪全部给揉回去。
她需要一点时间,只是一点,并不是很多,等一会她就可以收拾好自己,以最充沛的情绪去面对她的任务对象。
然而她抬头,一根冰糖葫芦伸到了她的面前,红红的山楂外面包裹着晶亮的糖壳,在阳光下莹润发亮。
她在冰糖葫芦后面,看见了段梧声。
他偏着头,面上的表情还是冷,不情不愿道:“吃吧,蛀牙了我绝对不会管你。”
这是人声熙攘的长街,这是溯洄镜百年前的无方城,一切注定毁灭,一切注定都是一个悲剧。
所有的欢声笑语终将归于死寂,所有的繁华热闹终将化作烟尘。
李寒筝接过冰糖葫芦,被段梧声牵着手往前走。
她咬了一颗,却并没有觉得甜。
没有人知道,这个以狠辣绝情心思诡谲著称的阵道天才,在这一刻,也曾有过不忍。
上天啊,为什么她要骗的,偏偏是这个人呢。
*
段梧声本来以为李寒筝还会胡搅蛮缠,心里时时刻刻都提防着,但是李寒筝却乖得不像话,安安静静地吃冰糖葫芦,接下来的所有事情都很配合,装作风寒去看诊,去花神庙求祛病符……一路上没有再横生枝节。
走出花神庙,段梧声看见一旁有买糖水的小摊,他思索一会,觉得可以小小奖励一下,便转过头,“李寒筝,你要喝糖水吗?”
李寒筝慢吞吞地抬头看他,泛着水光的双眸定定地看着他。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李寒筝的脸,好像比刚才红?
段梧声终于觉出些不对劲,他半蹲下来,伸手在李寒筝的额头上一贴。
很烫。
段梧声轻轻蹙眉:“李寒筝,你生病了,为什么不说?”
李寒筝呆呆地笑起来,笑得很不聪明的样子,她伸出两根手指,晃了晃,“阿梧,你怎么变成两个阿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