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他说不出哪怕一个字，牙齿咬得死紧，喉咙里发出类似野兽一般的低吼，像是在警告，像是即将见血的兴奋，也像是在哀嚎。
他的浑身都在颤抖，这种颤抖并不是因为受伤而痛苦，而是无法克制即将决堤的杀欲。
不要再靠近了——
李寒筝，我求求你了，不要再靠近了，会死的——
一片寂静，寂静中有双手将他揽入怀抱。她浑身被暴雨浇得湿透，段梧声却没有觉得一点凉，他只感觉到灼热。
闪电再次炸开，蜿蜒天际，照亮段梧声脸上似笑非笑、似哭非哭的表情，他一手攥住李寒筝的手腕企图掰开，另一只手却掐住了李寒筝的脖子，手指下就是温热流淌的血管。
他张开嘴，露出森白锋利的牙齿，企图靠近，而后凶猛迅疾地咬下去，却又似乎凭空有一双手将他往后拔。
可是他的手仍在收紧，李寒筝仰着头，渐渐喘不上气，苍白的脸上涌出绯红，那是她的生命力正在流逝。
但是她并没有尝试阻止，那双剔透的眼珠轻轻转动，定格在他的脸上，如同花瓣一样绯红的嘴唇吐出两个字：“阿……梧……”
段梧声轻轻歪头，蹙起了眉。
这是杀戮，可是猎人眼中流露出来的，分明就是悲伤。
段梧声以一种矛盾而挣扎的姿势全身痉挛起来，一线清明拉着他走在悬崖的边上，而悬崖随时就会倒塌。
既然都是利用，为什么还要来找他？！
为什么不离开？！
又为什么要用这种表情看他！
很多个为什么，她都不说，可是如果她永远地死在了这个雨夜，那就永远也得不到答案了。
他本来……本来是希望她好好活着的。
段梧声含含糊糊从牙缝吐出一句话，每个字都像是带着血：“握住……握住霜天策……”
他还有半句话没说出来——
握住霜天策，然后，捅进他的胸膛。
他已经没办法说出来了，但是他知道，李寒筝肯定听懂了，她那么聪明。
可是李寒筝的唇边漾开笑意，用含笑的语气随意道：“阿梧，我今天帮你完成了悬赏，我们抱一下吧。”
什么？
你到底再说什么？！
段梧声竭力往后仰，避免着这个拥抱，体内狂暴的杀欲如同一匹发了燥的野马，要么顺从，要么用蛮力强制性地让它停下来。
段梧声选了后者，用的是堪称自杀的方式，紊乱的灵力在体内轰然对撞，段梧声吐出了一大口血，换得了片刻的清明，将李寒筝猛地往前一推：“你是傻子吗！快走啊！”
李寒筝从地上爬起来，像是没听见，仍旧开开心心地抱了上来，手勾住他的头，往下一压。
一截温热的颈子在他的眼前放大，白皙的皮肤下几乎能够看见青色的血管，像藤蔓一样蜿蜒。
理智全面崩塌，段梧声再也克制不住，张开唇咬了上去，尖牙刺破了皮肤，滚烫的鲜血迸出，像是美酒一样让人上瘾。
可是他皱着眉，雨珠坠在他浓密纤长的眼睫，而后落下，滑落眼眶，像是眼泪。
“没事啦。”李寒筝拥着段梧声，双臂收紧，轻轻皱了皱眉，“有一点疼，但是在可以承受的范围内。”
她伸手在段梧声的头顶上抚了抚，点开他皱起的眉头，“只是一点血而已，不要这样为难自己。”
血液以飞快的速度流逝，一点一点在李寒筝的面颊上褪去为数不多的血色，她艰难地呼出一口气，将浅金色发带一圈一圈缠绕在右手掌心。
“传送阵，启。”
指尖一点灵力溢出，抽丝拉长，变成一个淡蓝色的阵法，没入地底。周围的景象飞速扭曲变幻起来。
下一秒，就是客栈的房间里。
段梧声紧紧抱着李寒筝扑倒在床上，陷在厚厚的被褥中。
窗外电闪雷鸣，帘幕在风中凌乱飞舞。
李寒筝笑了笑，用微弱的声音道：“接下来我可能要非礼你一下。”
她伸手在段梧声的肩膀上点了下，黑色的上衣便轻飘飘地落在了地上，露出了线条流畅的肌理。
带着独属于少年人的清瘦，脊骨一节节突出，像是屋脊上停驻的飞鸟。
然而此刻，这块好看的后背却发生着某种异变，皮肤底下，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挣扎着摇晃，不时在皮肤上扎出一个个凸起。
那是定魂针。
李寒筝眼底划过心疼，他的血管里每时每刻都像是有一场爆炸正在发生，因而才那么难过。
她伸出缠绕着浅金色发带的手，摁在了段梧声的后背上。
暴雨无穷无尽，似乎要淹没整个世界，满城的槐花都落了，浓朱淡紫，浅白轻蓝，残败了一地。
忽而某种无形的力量卷起了落花无数，拧成一条汹涌的河，那是方圆十里的灵力正在汇聚，朝着这间小小的客栈房间奔涌而来。
杂乱汹涌的灵力潮流，经过李寒筝的身体，被梳理成清澈的涓涓溪流，而后从指尖溢出，进入段梧声的体内。
李寒筝仰着头，颈脖拉出琴弦一样的弧度，血液流逝太多，她觉得有点冷，气息里都带着破碎的颤抖。
她拥住段梧声的身体，轻声道：“没事了，给你讲个笑话，从前有个人，他和朋友们一起坐船，但是他的剑不小心掉进水里了，那是一把宝剑，他向来都很爱惜，日夜不离，时时擦拭，朋友们都很惋惜，他却不慌不忙在船上刻了一个痕迹，说到岸之后顺着这个痕迹就能找到他的宝剑。”
“你说他好不好笑，剑掉了就是掉了，就是再也找不着了，何必刻舟求剑呢？白白让人嘲笑……”她沉默了好一会，才继续道：“可他真的很喜欢这把宝剑，很喜欢很喜欢，哪怕一遍遍做蠢事都无所谓……那真的是一把很好的剑……”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没有声音，眼皮慢慢地垂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