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下了一场雪,等他们从游泳馆出来时天已经放晴,正午的日光高悬在湛蓝的天幕中,连绵不绝的巍峨群山与校区建筑被一层薄薄的积雪覆盖,处处银装素裹,美不胜收。
新校区地处大西北的崇山峻岭之中,和隔壁另一所大学隔山遥遥相望。放眼望去,千山万壑中诺大的农林田舍,竟只真有此处高楼林立。
每年开学本科新生一路跋山涉水来到高铁站或机场,还要从市区坐一个小时通勤校巴,穿过一望无际,渺无人烟的荒林野草,才能到达群山掩映下的校园,其地理位置偏僻可见一斑。
报道第一天,关雨施听见来自滇南的舍友叶榕和家人吐槽,他在电话里崩溃地发出灵魂质疑:“舅舅,这地方真的不是和平x英沙漠地图吗?你快点把我接回去,反正我是被调剂到这个专业的,对草学没有一点兴趣,是一天也待不下去了!”
关雨施忍不住扑哧一笑,他来自隔壁省的省会西京,对学校适应良好,除了空气干燥了点,别的倒没什么受不了。
他表面看上去像个小少爷似的娇气,闹腾,吃不了苦,实则恰恰相反,他适应力很强,既来之则安之,到哪都能让自己如鱼得水,过得舒舒服服。
关雨施是个极富有生活情趣的人,除了热衷于打扮自己外,还动手将宿舍装饰一新,处处井井有条又温馨自然,在“宿舍文化节”中秒杀其余男生宿舍,当之无愧地一举夺魁。
他从花鸟市场买来好几盆生机勃勃,翠绿鲜亮的绿植摆在窗台,今年夏天甚至从市里带回一只拇指大小的草龟,小家伙从此成了他们宿舍的吉祥物。
和这样热爱生活的人同住,很难不被他昂扬向上,蓬勃鲜活的生命力所感染。
更何况,学校冬日一片苍茫的荒芜,夏日则是天高云阔,草木繁茂,各自都有一派闲适,可谓是“山色横侵遮不住,明月千里好读书。”正是个静心求学的好地方。
关雨施微眯着眼望向一碧如洗的天空,一轮耀目的冷白色光轮凌空高悬,相比平日格外刺眼,竟令人不敢直视。
一阵冷风袭来,直往脖子里钻,他裹紧身上的大衣,在原地蹦了两下,忍不住抱怨道:“今天天气怎么这么冷?我昨天也穿的这件外套,感觉还好呀。”
君攸行摘下自己的围巾,在关雨施脖子上绕了两圈,温声道:“融化吸热,新雪初霁是会更冷。”
绵柔温暖的羊绒密不透风地围住了他半张小脸,鼻尖萦绕着淡淡的古龙水香,关雨施埋在围巾里瓮声瓮气地说了句:“你不冷吗?”
君攸行没说话,抬手揉了揉关雨施的头顶,他有一头栗色小卷毛,摸起来柔软蓬松,令人爱不释手,指尖不由得在微卷的发梢中勾缠把玩。
关雨施耳尖通红,捉住了君攸行捣乱的手。
君攸行笑着反握住他的手,轻轻搓热才放开,“你明天下午有事吗?我想请你去市里吃饭。”
这个邀请听起来似乎寻常随意,可在关雨施听来却心脏砰砰直跳,明天是个特殊的节日——平安夜,年轻恋人们喜欢在圣诞前夜这天约会聚餐,互通心意,甚至在槲寄生下拥吻。
君攸行……是这个意思吗?
对上君攸行眉梢含笑的俊朗面庞,他莫名有种美梦成真的预感,心头小鹿乱撞,全身都酥软了,结结巴巴地回答:“没……没啊。”
君攸行抬腕看了看表,“那就这么说定了,我下午还有课,先回宿舍了,咱们明天中午见。”临走时又替他整了整衣领和围巾,事无巨细地叮嘱道:“围巾你先戴着,明天再还我,记得穿厚点。”
关雨施冲他乖巧地比了个OK,望着他踏着未消的积雪迤逦而行的背影,忍不住欢欣雀跃起来。
这股兴奋劲一直持续到第二天。
清晨七点,舍友凌波的闹铃准时响起——“奇怪奇怪真奇怪,汽车就比火车快,大客车不好坐,睹张奔驰解解闷。老司机带带我~我要上昆明~老司机带带我~我要进省城~~~”
宿舍内顿时响起一声猿鸣般的长啸。
叶榕用被子捂着耳朵在床上翻来覆去,崩溃道:“好你个凌波!这招也太卑鄙了,居然对我使用魔法攻击!!!”
凌波三两步跳下床去拽他的被子,“给你来首家乡的小曲,还不快起!是谁说天越来越冷了,自己早八起不来,让我无论采取何种手段都务必叫醒他的!”
雁征鸿揉了揉惺忪睡眼,无辜地说:“您二位神仙打架,怎么就我和小关遭殃?我闹钟还有十分钟才响。”
关雨施一个鲤鱼打挺跳起,噔噔噔下了梯子,“啪”地一掌拍开宿舍大灯,神清气爽地大声说:“朋友们,早上好,美好的一天要开始了!”
叶榕从床上腾地坐起,一脸见了鬼似的望向他,“你平时可是比我还能赖床的,今天怎么这么精神,吃错药了?”
关雨施嘿嘿一笑,“今天平安夜,君攸行主动约我去市里吃饭。”
此话一出,凌波,叶榕和雁征鸿三双眼睛同时惊讶地瞪大了。
关雨施性格爽朗大方,从没打算隐瞒自己的性取向,舍友也都表示理解,完全没把他喜欢男生的事当回事。四人来自天南海北,性格迥异,但丝毫不影响他们成为彼此推心置腹的亲密伙伴。
他嘴上是个没把门的,第一次暗恋不敢大张旗鼓,只敢关起门在宿舍夜谈中一吐为快,三人还饶有兴趣地纷纷为他支招。
叶榕张着嘴半天合不拢,指着他说:“我去,你……你要脱单了?小关你真要成我们宿舍第一个脱单的了???”
凌波推了推鼻梁上的无框眼镜,仔细分析道:“小关长得这么好看,谁不喜欢他是谁没眼光,除非是个宁折不弯的直男。”
关雨施笑嘻嘻地从身后搂住凌波,手指挑住他下巴,“还是我们凌波仙子会说话。等小爷把他追到手了,第一件事就是兑现咱们的约定,想吃什么你们随便挑,不用给我省钱。”
雁征鸿也不困了,抹了把脸坐在床上穿衣服,嘴里嘟囔着:“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你懂的,我要吃阿西娅的手抓和爆炒羊羔,牛奶鸡蛋醪糟,还有……”
关雨施补充道:“牛奶饭!”
“对,就是这个!”雁征鸿打了个响指,指着凌波和叶榕说:“雨施,咱俩真不愧是能吃到一块的,你看他俩的表情。”
叶榕和凌波对视一眼,面上均是一言难尽。
叶榕忍不住开口:“换一家吧,每次聚餐都吃这家不腻吗,我们去吃滇菜如何?”
凌波附和道:“就是,我一本地人都受不了了,真理解不了你俩对这家店的热爱。”
“好好好,没问题,换一个。”关雨施告饶似的拱拱手,“等期末考完我俩再单独去。”
雁征鸿跳下床,伸手搂住关雨施的肩膀,嬉笑道:“说好了啊。”
从宿舍到教学楼的路上,四人有说有笑地定好了关雨施脱单后请客吃饭的餐厅,雁征鸿甚至连菜单都拟好了。
香槟已开,万事俱备,只欠一场表白了。
关雨施宿舍四人都是草学专业,早上只有一节草业微生物学专业课,他和凌波照例坐在第一排,叶榕和雁征鸿则挤进教室后面。
快到考试周了,大家都摩拳擦掌准备从老师嘴里撬出些重点,可惜老师始终打太极似的闭口不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