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镜栖抬起头。
他撞进江寻舟的目光里——那目光并不凌厉,甚至可以说是温和的,但温和之下,有什么东西沉甸甸地压着,让人喘不过气来。
“殿下,”江寻舟说,“您可知道这冷宫外头是什么?”
“皇城。”
“皇城外头呢?”
“京城。”
“京城外头呢?”
沈镜栖顿了顿:“天下。”
江寻舟点了点头。
“这天下,”他说,“有千万万人。有的人活着,是做人。有的人活着,是做蝼蚁。蝼蚁也是活着,但踩死了,没人记得。”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那只猫隔着破纸望他,他伸出手,隔着纸,轻轻点了点猫所在的位置。
“殿下给这只猫取名叫黄黄,喂了它三年。它记不记得殿下?记得。但它能为殿下做什么?”
沈镜栖没有回答。
“什么都做不了。”江寻舟说,“因为它只是一只猫。殿下若有一天被人害了,它只能在墙根底下叫两声,然后继续找吃的。”
他转过身,看着沈镜栖。
“殿下想做那只猫,还是想做个人?”
沈镜栖的喉结动了动。
“先生,”他哑声道,“您是来劝我谋反的?”
“不是。”江寻舟说,“我是来劝殿下活着的。”
“我方才说了,我母妃让我——”
“让您活着就好。”江寻舟接过话头,语气平平,“可殿下想过没有——您那位太子皇兄,跪了一夜求来的恩典,让您母妃能入妃陵。他为的什么?”
沈镜栖怔住。
“他若真想让您好好活着,”江寻舟说,“就该求陛下把您放出宫去,远远地封个王,给您一块封地,让您一辈子安安稳稳,再不必踏进这是非之地。但他没有。”
他顿了顿。
“他把您留在京城,留在所有人的眼皮底下。他说是好意,说是不忍让您孤苦。可殿下您自己想想,这些年,您活得可有一日安稳?”
沈镜栖的脸色微微发白。
他想起太子每次来看他时那张温和的脸,想起那双总是含着关切的眼睛,想起那些嘘寒问暖的话。太子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了——至少他是这么以为的。
“殿下,”江寻舟走回来,在他面前站定,“我不是来劝您谋反的。我只是想告诉您,活着,有不同的活法。”
沈镜栖抬起眼。
“母妃的遗言,您可以不违逆。但您得先弄清楚,她为什么要说这句话。”
“为什么?”
江寻舟看着他,目光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因为她知道,”他说,“您若想争,会死。”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来。
沈镜栖呆呆地坐着,半晌说不出话。
江寻舟没有再说什么。他走回窗边,推开那扇破旧的窗户。冷风呼地灌进来,带着大片的雪花,落在他的肩头、发上。
他望着窗外,望着漫天的大雪,望着那棵被风吹得咯吱作响的老槐树,望着远处隐隐约约的宫墙。
“这雪,”他说,“下得真好。”
沈镜栖怔怔地看着他的背影。
雪落在他的青衫上,落在那件被他披在自己身上的披风上,落在他墨一样的发间。他没有拂去,就那样站着,像一尊石像。
“先生,”沈镜栖忽然问,“您到底是什么人?”
江寻舟没有回头。
“殿下不是问过了?”
“您没有答。”
沉默。
雪还在下,越下越大。远处传来打更人的梆子声,三更天了。那只猫不知什么时候从窗台上跳下去,消失在雪夜里。
“殿下,”江寻舟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雪,“您记住我今日说的话。将来有一天,您会明白的。”
他没有说会明白什么。
沈镜栖也没有再问。
他就那样坐着,裹着那件带着墨香的旧披风,看着江寻舟的背影,看着他肩上的雪越落越厚。
忽然,江寻舟转过身来。
“殿下。”他说。
沈镜栖抬起眼。
江寻舟看着他,嘴角似乎微微弯了弯。那弧度极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但确实是笑。
“那碗姜汤,”他说,“谢谢。”
沈镜栖愣了一下。
然后他看见江寻舟端起那碗已经凉透的姜汤,一口一口,慢慢地喝完了。
喝完了,他把碗放回炕沿,重新走到窗边,望着外头的雪,再没有回头。
沈镜栖看着那只空碗,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他只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看这个来历不明的书生的目光,和方才,不一样了。
窗外,雪还在下。
这雪,下得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