炭火将熄。
偏殿比正殿还要破败,窗户纸破了几个洞,冷风从那些洞里钻进来,呜呜地响。江寻舟坐在炕沿上,看着角落里那堆只剩下红光的炭,没有动。
李福给他抱来一床被子——说是被子,其实不过是一层薄薄的棉絮,打着好几处补丁,里头的棉花早就结成了硬块。
“先生将就一晚。”老太监搓着手,局促不安,“咱们这儿……实在是……”
“无妨。”江寻舟说。
李福还想说什么,外头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他愣了一下,转身出去察看。
江寻舟没有动。
不多时,脚步声折返。李福推开门,身后却跟着一个人——是沈镜栖。
三皇子的孝服上沾着新落的雪,手里端着一只粗瓷碗,碗里冒着热气。他走进来,把碗放在炕沿上,是一碗姜汤。
“夜里冷,”他说,“先生喝碗姜汤暖暖身子。”
江寻舟垂眸看着那碗姜汤,汤色浑浊,姜的辣气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他端起碗,喝了一口。
“放了糖?”他问。
“李先生给的。”沈镜栖在炕对面的破椅子上坐下,“冷宫里就这点东西,先生别嫌弃。”
“李先生?”
“李福,”沈镜栖的目光投向门外,“他本名叫李福生,老家在青州。进宫三十七年,跟了我母妃二十一年。母妃进冷宫那天,他自己求了内侍省,说要跟来伺候。内侍省的人骂他傻,他说,伺候谁不是伺候。”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平,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江寻舟却看了他一眼。
“殿下的记性很好。”
“不是记性好,”沈镜栖摇摇头,“是冷宫里没别的事可做。八年,每天见的就是这几个人,他们的名字、来历、喜好,自然就记住了。”
他说着,往窗外看了一眼。江寻舟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看见院子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只猫——瘦骨嶙峋的,皮毛乱糟糟的,正蹲在窗根底下,仰着头往这边望。
沈镜栖站起身,走到门口,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江寻舟看清了,是一小块干硬的饼。
三皇子蹲下身,把那块饼掰碎了,放在雪地上。那只猫喵了一声,凑过来吃。
“它叫黄黄,”沈镜栖说,“其实原本不叫这个——头几年来过一只黄猫,我叫它黄黄。后来那只死了,这只又来,长得像,我就还叫它黄黄。”
他说着,伸手摸了摸那只猫的脑袋。猫吃得专心,没躲,只甩了甩尾巴。
江寻舟走到门口,倚着门框看他。
“殿下喂了它多久了?”
“三年。”沈镜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饼渣,“它娘是冷宫后墙根底下生的崽子,一窝四只,就活了它一个。那年冬天也下雪,比今年还大。我把它抱回来,用母妃的旧衣裳裹着,放在灶台边上。李福说养不活的,太小了。我说,试试。”
他顿了顿,看着那只埋头吃饼的猫。
“后来活了。”
江寻舟没有说话。
风从院子里吹过来,卷起细雪,落在他们之间。沈镜栖的孝服单薄,肩膀微微发抖,但他好像没有察觉。
“殿下,”江寻舟忽然开口,“进来吧。外头冷。”
沈镜栖点点头,跟着他回到屋里。炭火已经彻底熄了,只剩下一堆灰白的烬。江寻舟把自己的披风解下来,走过去,披在沈镜栖身上。
沈镜栖一怔:“先生——”
“我不冷。”江寻舟说,“殿下跪了七日灵,再冻下去,这双腿就别想要了。”
披风上还带着体温,和一股淡淡的墨香。沈镜栖低头看了看那件披风,青色的布面,洗得有些发白,边角处磨出了毛边。不是什么名贵的料子,却干净整洁,针脚细密。
“先生的家境,”他问,“不太好吧?”
“不好。”江寻舟答得坦然,“家徒四壁,自幼孤贫。”
“那先生是怎么读书的?”
“借。”江寻舟在炕沿上坐下,“镇上有个老秀才,开私塾,看我可怜,许我旁听。没有纸笔,就用树枝在地上划。没有书,就借别人的来抄。抄一遍不够,抄两遍,抄到能背下来为止。”
沈镜栖听着,目光落在那件披风上。
“这披风是先生自己缝的?”
“缝过三回。”江寻舟说,“实在破得不成样子了,就补一补,再穿。穿到现在,七八年了。”
沈镜栖沉默了一会儿。
“我小时候,”他忽然开口,“也有过一件披风。白狐皮的,我母妃给我做的。她说,我名字里有个‘栖’字,是栖息的意思,她希望我这辈子都能有枝可栖,不必漂泊。”
江寻舟看着他。
“后来呢?”
“后来她进了冷宫,”沈镜栖的声音低下去,“那件披风被内侍省收走了。说是罪妃的东西,不能留。”
他没有再说下去。
屋里的沉默忽然变得很重。窗外的风声呜呜咽咽的,像什么人在远处哭。那只猫吃完了饼,喵了一声,跳上窗台,隔着破了的窗户纸往里望。
江寻舟忽然问:“殿下,想不想争?”
沈镜栖抬起头。
他看向江寻舟的眼睛,那双眼睛在黑暗中幽深难测,像是藏着什么说不清的东西。
“争什么?”
“争那个位子。”江寻舟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落进沈镜栖耳朵里,“争储位,争活路,争一口气。”
沈镜栖久久没有说话。
许久,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满是冻疮的双手。
“我母妃临死前,”他说,“留给我一句话。”
江寻舟等着。
“她说,”沈镜栖的声音很轻,“活着就好。”
烛火跳了一下。
江寻舟没有动,也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沈镜栖,看着这个守了七日灵的青年,看着他单薄的肩膀,看着他低垂的眼睫,看着他紧抿的唇角。
良久。
“活着,”江寻舟缓缓开口,“也要活得像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