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镜栖转头,看见江寻舟不知何时走了进来,站在他身侧,青衣素裳,神色平静。
周延愣了一下:“你是何人?”
“草民江寻舟,”江寻舟微微欠身,“陪三殿下来赴宴的。”
“陪三殿下?”周延笑了,笑得阴阳怪气,“三殿下什么时候多了一个谋士?不对,冷宫里哪来的谋士——你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江寻舟没有理会他的嘲讽。他只是端起沈镜栖面前的酒壶,给自己斟了一杯酒,然后转向主位上的太子。
“殿下,”他扬声道,“今日是太子殿下寿辰,三殿下特来恭贺。草民斗胆,替三殿下敬太子殿下三杯酒,以表心意。”
太子挑了挑眉,似乎来了兴趣。
“替三殿下敬酒?”他笑道,“你自己呢?不敬本宫一杯?”
“草民身份卑微,”江寻舟说,“不配与殿下对饮。但这三杯酒,是三殿下的心意,草民替他端过去,是草民的福分。”
他说着,端起酒杯,走向太子。
一步一步,走得稳稳的。
走到太子面前,他停下,举杯。
“第一杯,”他说,“祝太子殿下福寿绵长,如月之恒,如日之升。”
说罢,一饮而尽。
太子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兴味。
江寻舟又斟一杯。
“第二杯,祝太子殿□□泰安康,四时顺遂,百病不侵。”
又是一杯。
再斟第三杯。
“第三杯,”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厅中众人,最后落回太子脸上,“祝太子殿下——得偿所愿。”
太子的笑容微微一凝。
得偿所愿。
这四个字,寻常得很。但从这个来历不明的书生嘴里说出来,配上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忽然就有了一种说不清的味道。
太子看着他,没有说话。
江寻舟把第三杯酒喝完,亮出杯底。
“草民敬完了。”他说,“三殿下的心意,殿下可收到了?”
太子忽然笑了。
“收到了。”他说,“三弟有心了。”
他朝沈镜栖遥遥举了举杯。沈镜栖站起身,躬身还礼。
周延站在一旁,脸色有些难看。他想再说什么,却被旁边的人拉住了。那人凑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周延的神色变了变,终于讪讪地退开。
厅中的气氛缓和下来,重新响起说笑声。
但沈镜栖注意到,有一个人始终没有笑。
那是个年轻人,坐在角落里,穿着月白锦袍,面容俊秀,却透着一股病态的苍白。他咳嗽着,用帕子掩住口,目光却一直落在江寻舟身上。
是五皇子,晏听澜。
沈镜栖走过去。
“五弟。”
晏听澜抬起头,看见是他,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三哥。”他站起身,声音有些虚弱,“好久不见。”
沈镜栖看着他苍白的脸,忽然想起小时候。那时候晏听澜还小,总是跟在他和太子身后跑,跑几步就要喘,宫人们都说这个五皇子怕是养不活。
可他活下来了。
虽然病病歪歪的,却活到了现在。
“你身子还好吗?”沈镜栖问。
“老样子,”晏听澜笑了笑,“咳了这些年,也咳惯了。三哥别站着,坐。”
他拉着沈镜栖在自己身边坐下,给他斟了一杯酒。那酒是温的,和沈镜栖案上那壶冷酒不一样。
“三哥别在意周延那起子人,”晏听澜低声道,“他们就是嘴上不饶人,其实不敢真把三哥怎么样的。”
沈镜栖看着他。
“多谢五弟方才替我说情。”
晏听澜摇摇头:“我也没说什么,皇兄肯给面子罢了。”顿了顿,他又咳嗽起来,咳得脸都红了。
沈镜栖从袖中取出一块帕子,递过去。
晏听澜愣了一下,接过来,低声道:“多谢三哥。”
那块帕子是粗布的,洗得发白,边角处打着补丁。晏听澜看了一眼,没有说什么,只是攥在手里,又咳了几声。
沈镜栖忽然觉得,这个五弟,和这满厅的人都不一样。
他们又说了一会儿话,无非是些寒暄。沈镜栖问他住在哪里,身子可好些,需不需要什么药材。晏听澜一一答了,也问他冷宫里可还过得去,有没有短缺什么。
一个时辰后,宴席渐散。
沈镜栖起身告辞。太子客气地留了留,便放他走了。晏听澜送到厅门口,握了握他的手。
“三哥,”他低声道,“保重。”
沈镜栖点点头,转身离去。
江寻舟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太子府,走进夜色里。
雪又下起来了。
走到无人处,沈镜栖忽然停下脚步。
“先生,”他问,“你敬酒的时候,有个人脸色变了。”
江寻舟的脚步顿了顿。
“殿下看见了?”
“看见了。”沈镜栖转过身,“坐在太子右手第三席,穿深灰氅衣的那个。他是谁?”
江寻舟沉默了一会儿。
“楚暮辞的人。”他说。
沈镜栖眉头微蹙:“楚暮辞?外戚那个楚家?”
“是。”江寻舟望着远处隐在夜色中的宫墙,声音淡淡的,“殿下知道楚暮辞为什么派人来太子寿宴吗?”
沈镜栖没有回答。
江寻舟也没有等他回答。
“因为太子,”他说,“和楚家,从来不是一路人。”
雪花落在他们之间,纷纷扬扬。
沈镜栖看着这个书生,忽然觉得自己越来越看不懂他了。
“先生,”他问,“你到底知道多少事?”
江寻舟转过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在夜色里幽深难测,像是藏着千山万水。
“殿下,”他说,“该知道的,我都会让殿下知道。不该知道的——”
他顿了顿。
“知道了,对殿下没好处。”
沈镜栖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这个人,看着雪落在他的肩上、发上,看着他明明站在自己面前,却像是隔着一层看不穿的雾。
远处传来更鼓声。
四更天了。
“走吧,殿下。”江寻舟说,“雪大了。”
他迈步向前,走进漫天风雪里。
沈镜栖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母妃说过的一句话。
她说,栖儿,这世上有些人,你遇见的时候,以为是偶然。很久以后才会知道,那是命。
他看着那个渐行渐远的背影,忽然想,母妃说的,大概就是这种人罢。
他抬脚跟了上去。
雪地里,两行脚印,一前一后,渐渐消失在夜色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