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太子府出来,雪越下越大。
沈镜栖跟着江寻舟走了许久,也不知走了多久,只觉两腿渐渐发僵,冷风灌进衣领,冻得他直打寒噤。但他没有问要去哪里,只是默默地跟着。
江寻舟走得不快,步子却稳,像是走过千百遍这条路。
他们穿过几条大街,拐进一条窄巷。巷子越走越窄,两边的房子也越来越破旧,有些墙皮都剥落了,露出里头的土坯。偶尔有几盏昏黄的灯笼挂在门檐下,在风雪里晃晃悠悠的,照出一小片模糊的光。
沈镜栖从未到过这种地方。
他在宫里长大,后来住进冷宫,虽说是冷宫,到底也是皇城的一部分,高墙深院,与外界隔绝。他听说过京城有贫民聚居的地方,听说过那些巷子又窄又脏,住着贩夫走卒、苦力乞丐——但听说和亲眼看见,是两回事。
“先生,”他忍不住问,“这是哪里?”
“城南,”江寻舟说,“甜水巷。”
甜水巷。
这名字倒是好听,可这巷子里哪有半点甜的意思?到处都是积雪和泥泞,脚下踩着的石板路坑坑洼洼,稍不留神就是一滩脏水。两边的屋檐低矮得要命,沈镜栖觉得自己一伸手就能摸到那破旧的瓦片。
江寻舟在一盏灯笼前停下。
那灯笼挂在一个小摊的棚子上,竹竿挑着,里头点着一根细烛,光微弱得可怜。棚子底下是一口锅,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旁边摆着几张歪歪扭扭的条凳和木桌。
是个馄饨摊。
这么晚了,又下着大雪,摊上早没了客人。一个瘸腿的老人正佝偻着背收拾碗筷,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
他看见江寻舟,愣了一下,随即露出笑容。那笑容在满是皱纹的脸上绽开,像是一块被揉皱的旧布忽然被熨平了一些。
“江先生?”老人的声音沙哑,带着惊喜,“这么晚了,您怎么来了?”
江寻舟微微颔首:“老周,还有馄饨吗?”
“有,有!”老人忙不迭地放下手里的碗,一瘸一拐地走到锅边,“您坐,我这就给您下。还是老样子?多放葱花,不放香菜?”
“对。”江寻舟在条凳上坐下,抬头看向沈镜栖,“殿下,坐。”
沈镜栖在他对面坐下,有些茫然地看着这个简陋的馄饨摊。
老人手脚麻利地下着馄饨,时不时抬头打量沈镜栖一眼,目光里带着好奇,却没有多问。他是个识趣的人,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
“老周,”江寻舟忽然开口,“在这儿摆摊多少年了?”
“十二年喽,”老人叹了口气,手里的活计不停,“从腿断了那年算起,整整十二年。”
“腿是怎么断的?”
老人顿了顿,没回答,只是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东西——不是苦涩,也不是自嘲,倒像是一种认命之后的平静。
“老毛病了,”他说,“不碍事。”
江寻舟没有再问。
不多时,两碗馄饨端上来。热气腾腾的,汤色清亮,馄饨皮薄得能看见里头的肉馅,上头飘着翠绿的葱花,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沈镜栖看着这碗馄饨,忽然有些恍惚。
他在冷宫里吃了八年粗茶淡饭,早就忘了真正的食物是什么味道。此刻这碗普通的馄饨,竟让他生出一种近乎贪婪的食欲。
“殿下,趁热吃。”江寻舟说着,自己先动了筷子。
沈镜栖点点头,低头尝了一口。
烫。
鲜。
暖。
馄饨皮滑溜溜的,一入口就化了,里头的肉馅咸淡适中,带着一股姜的辛辣,恰到好处地驱散了寒气。汤是大骨熬的,浓白醇厚,喝下去,从喉咙暖到胃里,再暖到四肢百骸。
沈镜栖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他低下头,大口大口地吃着,不让江寻舟看见自己的神情。
老人站在一旁,看着他们吃,脸上带着满足的笑。他时不时往锅里添些水,又往炉膛里塞两块柴,动作慢吞吞的,却透着一股踏实。
一碗馄饨很快见了底。沈镜栖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放下碗的时候,还有些意犹未尽。
“再来一碗?”老人问。
沈镜栖看向江寻舟。江寻舟点点头:“再来一碗吧,我也还要。”
老人高兴地应了一声,又去下馄饨。
江寻舟放下筷子,看着沈镜栖。
“殿下,”他说,“您知道这馄饨多少钱一碗吗?”
沈镜栖想了想:“宫里的馄饨,大约要几钱银子?”
“那是宫里。”江寻舟说,“这里的馄饨,三文钱一碗。”
三文钱。
沈镜栖不知道三文钱是什么概念。他从小到大,从未亲自买过任何东西。
“三文钱,”江寻舟继续说,“够一个苦力吃一顿饱饭。但有些人家,连这三文钱都拿不出来。他们只能喝粥,喝那种清得能照见人影的粥。一天一顿,勉强吊着命。”
沈镜栖沉默着。
老人把第二碗馄饨端上来,这次多给了几个,沈镜栖看见了,老人冲他眨眨眼,没说什么。
“老周,”江寻舟又叫住他,“坐一会儿,说说话。”
老人看了看四周,反正也没别的客人,便在旁边的条凳上坐下,搓着那双粗糙的手。
“老周,”江寻舟问,“你这摊子,一天能挣多少?”
“没多少,”老人老实答道,“二三十文顶天了。刨去柴米油盐,能落个十来文,够糊口。”
“家里几口人?”
“就我一个。”老人笑了笑,“光棍一条,一人吃饱全家不饿。”
沈镜栖听着他们的对话,慢慢吃着碗里的馄饨。他注意到,老人的腿瘸得厉害,右腿从膝盖以下,几乎使不上力,走路时全靠左腿拖着。
“腿是怎么伤的?”他忽然问。
老人愣了一下,看向江寻舟。江寻舟没有表情,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早些年,”他说,“在边关打仗,让鞑子的刀砍的。”
沈镜栖的筷子顿住了。
“您是……老兵?”
“嗯。”老人点点头,语气平淡,像在说别人的事,“跟着谢大将军打过几仗,后来大将军没了,我们这些残兵败将就散了。腿断了,家也回不去,就在京城里混日子。”
谢大将军。
沈镜栖心中一动,想起江寻舟腰间那枚刻着“谢”字的玉佩。
“谢大将军?”他问,“是哪个谢大将军?”
老人看了他一眼,目光有些复杂。
“还能有哪个?”他说,“谢孤直,谢大将军。”
谢孤直。
沈镜栖知道这个名字。先帝朝的名将,战功赫赫,曾率军北击鞑靼,打得草原各部闻风丧胆。后来却因卷入储位之争,被诬谋反,满门抄斩。
那是三十年前的旧事了。
“您跟着谢大将军打过仗?”他问。
“打过。”老人说,“从一个小卒打起,打了十年。大将军待我们这些当兵的很好,从不怕扣军饷,也从不让当官的欺压我们。那年鞑子打进关来,大将军带着我们死守雁门,守了三个月,断粮断水,人吃马肉,马吃草根——硬是守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