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今日下午自己下的那道命令。查他和谢家有没有关系。
原来陛下也——
“臣遵旨。”
皇帝摆了摆手。
“下去吧。”
岑寂年叩首,起身,倒退着走到门口。正要转身离开,忽然听皇帝又开口。
“寂年。”
岑寂年停下。
皇帝没有抬头,声音从丹炉那边飘过来,混在药香和硫磺味里,显得有些缥缈。
“你觉得老三这个人,怎么样?”
岑寂年沉默了一会儿。
“三殿下,”他说,“仁善。”
皇帝的手停了停。
“仁善。”他重复了一遍,“在冷宫里关了八年,还能仁善?”
岑寂年没有回答。
皇帝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长,长到有些空洞。
“去吧。”
岑寂年推开门,退了出去。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将那股呛人的药味关在里面。
他站在廊下,深深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气。雪后的夜,干净得像是被洗过,月光照在积雪上,泛着幽幽的白。
他想起陛下方才的眼神。
浑浊,疲惫,却又仿佛什么都看得见。
他想起陛下最后那个问题:你觉得老三这个人,怎么样?
仁善。
他答了这两个字,可他知道,陛下要的不是这个答案。
陛下要的是什么?
他不知道。
他在锦衣卫做了十二年,从一个小小的校尉爬到指挥使的位置,见过无数人,办过无数案,却始终看不懂这位陛下。
有时候他觉得陛下是昏君,耽于炼丹,不理朝政,任由太子结党、首辅专权、外戚坐大。有时候他又觉得陛下什么都清楚,只是在等,等一个时机,等一个人。
等谁?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今晚之后,这京城的天,怕是要变了。
他抬脚走下台阶,靴子踩在雪地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走到院门口,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丹房的窗户透出昏黄的光,在雪夜里显得格外温暖。那光里,有一个人在搅动丹药,一圈,又一圈,不知疲倦。
岑寂年收回目光,迈步走进夜色里。
丹房内。
皇帝依旧坐在丹炉旁,铜勺在鼎里慢慢搅动。但若是有人仔细看,便会发现,他的目光并不在鼎里。
他看着墙上的一幅画。
画上是一个女子,穿着素雅的宫装,站在一株梅树下,微微笑着。
那是二十年前的旧物了。
他看了很久,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是自言自语:
“栖儿长大了。”
没有人回答。
丹炉里的火噼啪作响,丹药咕嘟咕嘟地冒着泡。他搅动着,一圈,又一圈。
“他像你。”他说,“仁善。”
他的声音有些涩。
“可仁善的人,活不长。”
他放下铜勺,伸出手,似乎想去触碰那幅画。但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
他低下头,重新拿起铜勺,继续搅动。
“谢家那孩子,”他喃喃道,“是你安排的吗?”
没有人回答。
窗外,月光照着积雪,白得刺眼。
远处,更鼓声隐隐传来。
四更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