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三刻,雪停了。
岑寂年站在丹房门外,已经等了两炷香的工夫。
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光,夹杂着淡淡的药香和硫磺味。偶尔有咳嗽声传出来,沉闷而压抑,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涌上来的。
他一动不动。
锦衣卫指挥使,正三品的官,在这扇门前,也不过是个等候传召的奴才。他等了十二年,早就习惯了。
门开了。
一个小太监探出头来,尖细的嗓音压得极低:“岑大人,陛下宣。”
岑寂年点了点头,整了整衣袍,迈步跨进门槛。
丹房不大,四面没有窗户,只有几盏长明灯幽幽地燃着。正中一只铜炉,炉火正旺,上头架着一只丹鼎,鼎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热气蒸腾,药味浓郁,呛得人眼睛发酸。
皇帝楚云徊坐在丹炉旁的一张软榻上,穿着寻常的道袍,头发只用一根木簪绾着,看上去不像一国之君,倒像个求仙访道的方外之人。
他手里拿着一柄铜勺,正慢慢搅动着鼎里的丹药,动作专注而缓慢,仿佛那是天底下最重要的事。
岑寂年跪下。
“臣叩见陛下。”
皇帝没有抬头。
“说吧。”
岑寂年直起身,开始禀报。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将今日朝会上发生的一切——三皇子的奏对,周禀的驳斥,太子的圆场,首辅的和稀泥——一一道来。
皇帝听着,手上的动作不停,铜勺在鼎里画着圈,一圈,又一圈。
“……三皇子退下后,陛下召他去了后殿。说了什么,臣不知。”
皇帝的手顿了顿。
“不知?”
“臣不敢窥伺圣意。”
皇帝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淡,听不出是满意还是嘲讽。
“继续。”
岑寂年顿了顿,又说:“臣查过三皇子近来的行踪。腊月十六,他去了太子寿宴,被周延当众羞辱。腊月十八、十九、二十,连续三日,他都在城南甜水巷一带出没。”
“甜水巷?”皇帝终于抬起头,“那是什么地方?”
“贫民窟。”岑寂年说,“住的都是贩夫走卒、苦力乞丐。三皇子在那里——”
他停住了。
“在那里怎么了?”
“在那里吃馄饨。”
皇帝愣了一下,随即又笑了。这回的笑声比方才长一些,带着某种说不清的味道。
“吃馄饨。”他重复道,“朕的儿子,在贫民窟里吃馄饨。”
他低下头,继续搅动铜勺。
“还有呢?”
岑寂年沉默了一息。
“三皇子身边,多了一个人。”
皇帝的手没有停。
“什么人?”
“姓江,名寻舟,年二十六,自称寒门书生。三个月前出现在京城,以替人写书信、抄文书为生。一个月前开始与三皇子接触,如今常住冷宫,寸步不离。”
“寒门书生。”皇帝说,“查了他的底细吗?”
岑寂年的脊背微微绷紧。
“查了。出身不详,师承不详,籍贯不详。只知道他三年前来过一次京城,待了不到半月就离开了。再往前,查不到任何踪迹。”
铜勺停了。
皇帝抬起头,看着他。
那目光浑浊而疲惫,像是蒙着一层灰。但岑寂年被那目光看着,却觉得后背有些发凉。
“不详?”皇帝说,“那就是有故事。”
岑寂年低下头。
“臣会继续查。”
“不用了。”
岑寂年一怔。
皇帝重新低下头,继续搅动铜鼎里的丹药。热气蒸腾上来,模糊了他的面容。
“他若是想让人查出来,”皇帝说,“就不会查不出来。既然查不出来,你再查也是枉然。”
岑寂年沉默。
“不过,”皇帝忽然又说,“有一件事,你可以去查查。”
“请陛下示下。”
“他腰间那枚玉佩,”皇帝说,“朕听人说起过——刻着一个‘谢’字。”
岑寂年的瞳孔微微收缩。
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