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三州回来,沈镜栖在床上躺了整整七日。
那场风寒来势汹汹,在路上的时候勉强压住了,一回京便彻底爆发。郎中来了一拨又一拨,药喝了一碗又一碗,烧退了又起,起了又退,反反复复,折腾得人形销骨立。
李福急得嘴角起了一圈燎泡,天天守在床边,眼睛都不敢眨。江寻舟倒是平静,只是每日早晚各来一次,坐在床边,问几句,看看脉案,然后离开。
第七日,烧终于退了。
沈镜栖睁开眼睛,看见窗外透进来的阳光,一时有些恍惚。
他有多久没见过太阳了?
冷宫里阴冷潮湿,三州的天永远是灰的,回来后又一直在屋里躺着。此刻这缕阳光照在被子上,暖洋洋的,让人不想动弹。
“殿下?”李福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惊喜得发抖,“殿下醒了?”
沈镜栖转过头,看见老太监红着眼眶,满脸的皱纹都舒展开来。
“李福,”他的声音沙哑,“我睡了多久?”
“七天,整整七天!”李福抹着眼泪,“您可吓死老奴了!”
七天。
沈镜栖动了动手脚,只觉浑身酸软,像被抽去了骨头。他想坐起来,试了两次都没成功,最后还是李福扶着他,才勉强靠在了床头。
“先生呢?”他问。
“江先生在前院,”李福说,“这几天他一直守着,昨夜才去歇的。老奴去叫他?”
“不用。”沈镜栖摇摇头,“让他睡会儿。”
李福应了一声,转身去端药。沈镜栖靠在床头,望着窗外的阳光,心里想着三州的事。
那些跪送的百姓,那些感激的眼神,那些——
“三哥?”
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几分惊喜和担忧。
沈镜栖转过头,看见五皇子晏听澜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食盒,正望着他。
“五弟?”他愣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晏听澜走进来,把食盒放在桌上,在床边坐下。他的脸色还是那样苍白,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像是也没睡好。
“听说三哥病了,我来看看。”他说,“三哥也真是的,去三州那么危险的地方,也不说一声。要不是朝会上有人提起,我都不知道。”
他的语气里带着埋怨,却让人听了只觉得温暖。
沈镜栖笑了笑:“没什么大事,就是累着了。”
“还没什么大事?”晏听澜瞪他一眼,“郎中说你再晚几天回来,这条命就交代在路上了!三哥,你也太拼了。”
沈镜栖没有说话。
晏听澜叹了口气,把食盒打开,端出一碗冒着热气的汤。
“这是我让人炖的参汤,”他说,“三哥喝点,补补身子。”
沈镜栖接过来,喝了一口。汤是温的,参味浓郁,入喉之后,一股暖意从胃里升起,慢慢散到四肢。
“好喝吗?”晏听澜问,眼里带着期待。
“好喝。”沈镜栖点点头,“多谢五弟。”
晏听澜笑了笑,那笑容干净得像孩子。
“三哥别跟我客气。”他说,“咱们兄弟,就剩这么几个了。你不好好活着,我找谁说话去?”
沈镜栖看着他,忽然想起小时候。那时候晏听澜还是个病恹恹的孩子,走几步就要喘,却总是跟在他们身后跑。太子嫌他累赘,从不带他玩。只有沈镜栖,偶尔会停下来等等他,给他一块糖,或是帮他捡起掉在地上的风筝。
这么多年过去,他还是那样,病病歪歪的,却始终带着笑。
“五弟,”沈镜栖问,“你这几年过得怎么样?”
晏听澜愣了一下,随即苦笑。
“还能怎么样?老样子。”他说,“吃药,养病,吃药,养病。父皇不管我,皇兄也不管我,我自己也懒得动。反正这身子,能活着就不错了。”
他顿了顿,看向沈镜栖。
“不像三哥,”他说,“三哥去三州,亲自施粥,差点累死。我听说那些百姓跪着送你,都哭了。三哥,你真厉害。”
他的语气里带着羡慕,却没有任何嫉妒。
沈镜栖摇了摇头。
“不是我厉害,”他说,“是有些事,总得有人做。”
晏听澜沉默了一会儿。
“有些事,总得有人做。”他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三哥这话,说得真好。”
他咳嗽起来,咳得脸都红了。沈镜栖伸手拍了拍他的背,递过一杯水。他接过来,喝了几口,才勉强压下去。
“五弟,你这身子——”
“没事,”晏听澜摆摆手,“老毛病了。郎中说,我这辈子就这样了,养得好能多活几年,养不好就早点去跟阎王爷喝茶。”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沈镜栖看着他,心里有些发酸。
“五弟,”他说,“你别这么说。”
晏听澜笑了笑。
“三哥,我说的是实话。”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我要是能像三哥这样就好了……能跑能跳,能做自己想做的事。可惜我这身子,只能混吃等死。”
他说这话时,声音很低,带着一丝苦涩。
沈镜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伸出手,握了握晏听澜的手。
“五弟,”他说,“你活着,就很好。”
晏听澜抬起头,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