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宫中赐宴。
这是每年的惯例。岁末之时,皇帝在麟德殿设宴,款待宗室亲王、文武重臣。说是“赐宴”,其实是一场无声的朝会——谁坐在哪里,谁向谁敬酒,谁得了皇帝几句话,都是风向,都是信号。
沈镜栖往年从未收到过请柬。
今年收到了。
他拿着那张烫金的帖子,看了很久。
“先生,”他问江寻舟,“我去吗?”
江寻舟正在整理书案,闻言抬起头。
“殿下想去吗?”
沈镜栖沉默了一会儿。
“我想知道,”他说,“父皇为什么忽然想起我。”
江寻舟放下手里的书,走过来,接过那张帖子,看了一眼。
“因为殿下做成了事。”他说,“三州赈灾,是殿下亲自去的,也是殿下亲自办成的。满朝文武看着,满京城的百姓也看着。陛下若再不提,就太说不过去了。”
沈镜栖看着他。
“先生觉得,这是好事?”
江寻舟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望着外头的天。今冬最后一场雪刚停,天还是灰蒙蒙的,看不见太阳。
“是好事,”他说,“也是坏事。”
沈镜栖等着他解释。
江寻舟转过身,看着他。
“好事是,殿下终于被看见了。”他说,“坏事是——被看见的人,也会被盯上。”
沈镜栖没有说话。
他看着那张烫金的帖子,看着上头“三皇子沈镜栖”那几个字,忽然想起母妃生前说过的一句话。
“栖儿,这宫里,最怕的不是没人理你。是有人理你。”
那时他还小,不懂。
现在他懂了。
腊月二十八,酉时三刻,麟德殿。
沈镜栖站在殿门外,深深吸了一口气。
今夜他穿的是江寻舟替他置办的新衣——不是多好的料子,但胜在整洁得体,比之前那身洗得发白的旧袍子强多了。李福替他梳头的时候,手都在抖,絮絮叨叨地说“殿下总算熬出头了”。
熬出头了吗?
他不知道。
“三哥?”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沈镜栖回头,看见晏听澜从轿子上下来,朝他走过来。他今夜穿了一身月白锦袍,衬得脸色更加苍白,却多了几分清贵之气。
“五弟。”沈镜栖点点头。
晏听澜走到他身边,笑着打量他。
“三哥今夜精神很好,”他说,“病全好了?”
“好了。”沈镜栖说,“多谢五弟记挂。”
晏听澜摆摆手,咳嗽了两声,用帕子掩住嘴。
“三哥别跟我客气。”他说,“走吧,咱们一起进去。”
两人并肩走进麟德殿。
殿中早已灯火通明,人声鼎沸。宗室亲王、文武重臣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寒暄说笑,觥筹交错。沈镜栖一进门,就感觉到有许多目光落在他身上——有的好奇,有的审视,有的意味深长。
他没有躲闪,只是挺直了背脊,一步一步往里走。
“三殿下。”
有人主动上来打招呼。是个年轻官员,穿着青袍,品级不高,脸上带着笑。
“下官户部主事陈昭,见过三殿下。”
沈镜栖点点头:“陈大人。”
陈昭笑着说了几句客套话,便识趣地退开了。但他开了个头,便陆续有人过来打招呼——有些是沈镜栖认识的,有些是不认识的,有些是三州赈灾时见过面的地方官,有些是根本没打过交道的京官。
沈镜栖一一应对着,心里却渐渐沉了下去。
先生说得对。
他被看见了。
“三弟。”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沈镜栖回过头,看见太子顾横舟站在不远处,正笑着看他。那张温和的脸上,挂着惯常的笑容,但沈镜栖却觉得,那笑容和以前不一样了。
“皇兄。”他微微欠身。
顾横舟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
“三弟今夜是主角啊,”他笑着说,“这么多人来打招呼,本宫都羡慕了。”
沈镜栖看着他,没有说话。
顾横舟的笑容不变,只是眼睛里多了点什么。
“好好享受,”他压低声音,“这种日子,不常有。”
说完,他笑着走开了。
沈镜栖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殿下。”
江寻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今夜他以幕僚身份随行,站在不起眼的角落里,此刻不知何时走了过来。
沈镜栖转过头,看向他。
江寻舟的目光掠过太子离去的方向,又收回,落在沈镜栖脸上。
“殿下,”他低声说,“从现在开始,每一步都要小心。”
沈镜栖点了点头。
戌时正,皇帝驾到。
满殿肃静,所有人跪伏在地,山呼万岁。沈镜栖跪在人群中,低着头,只看见一片片各色官袍。
“平身。”
那声音苍老而疲惫,从高处传下来。
沈镜栖站起身,抬头望去。御座上,皇帝楚云徊穿着明黄龙袍,端坐不动。他的面容比上次见面时又苍老了些,眼窝深陷,脸色蜡黄,看上去疲惫不堪。
但他的眼睛,却让沈镜栖心里微微一凛。
那双眼睛没有看他,只是望着殿中众人,浑浊而空洞。但沈镜栖却觉得,那双眼睛什么都看得见。
宴席开始。
歌舞,敬酒,说笑,恭维。和太子寿宴时没什么两样,只是场面更大,人更多,气氛更微妙。沈镜栖坐在自己的席位上,默默地看着这一切。
他的席位在宗室之中,不算太偏,也不算太显眼。这本身就是一种态度——既不是冷落,也不是抬举。
但很快,他就知道,今夜不一样了。
“三皇子沈镜栖。”
太监尖细的嗓音忽然响起,满殿一静。
沈镜栖抬起头,看见所有人都望着他,包括御座上的皇帝。
他站起身,走到殿中,跪下。
“儿臣在。”
皇帝看着他,没有说话。
殿中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的声音。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着。
良久,皇帝开口了。
“老三,”他说,“这次赈灾,办得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