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六,雪化了。
这是入冬以来第一个晴朗的日子。沈镜栖在冷宫里憋了半个多月,终于被江寻舟赶出来走动走动。
“殿下再躺着,骨头都要生锈了。”江寻舟说,“出去走走,买点东西,看看热闹。”
沈镜栖想想也是,便换了身寻常衣裳,带着两个侍卫,出了冷宫。
京城的热闹,是他从未见过的。
八年冷宫,他与世隔绝,偶尔听李福说起外头的事,也只当是故事。此刻走在大街上,看着熙熙攘攘的人群,听着此起彼伏的叫卖声,闻着各种吃食混杂的香气,他竟有些恍惚。
这就是京城。
他从小长大的地方,他却从未真正见过。
“殿下,”一个侍卫低声道,“前头是琉璃厂,卖书画古玩的,可要过去看看?”
沈镜栖点点头。
琉璃厂果然是京城最热闹的地方之一。街道两旁全是铺子,卖书的、卖画的、卖笔墨纸砚的、卖古董珍玩的,一家挨着一家。有人在铺子里挑挑拣拣,有人在地摊上讨价还价,还有人捧着刚买到的字画,满脸喜色地走出来。
沈镜栖慢慢走着,看着,觉得什么都新鲜。
走到一处书铺门口,他停下脚步。铺子里摆着许多书,有些是他读过的,有些是他没读过的。他正想进去看看,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骚动。
“让一让,让一让!”
几个小厮抬着一顶轿子过来,横冲直撞的,行人纷纷避让。沈镜栖也往旁边让了让,却还是被一个小厮撞了一下肩膀。
“瞎了你的眼!”那小厮骂道,“没看见轿子过来?”
沈镜栖的侍卫脸色一变,就要上前,却被沈镜栖拦住了。
“没事,”他说,“走吧。”
他转身要走,却忽然愣住了。
轿帘掀开一角,露出一张苍老的脸。
那是个头发花白的老者,穿着半旧的棉袍,面容清瘦,眉眼间透着几分书卷气。他往这边看了一眼,目光从沈镜栖身上掠过,落在他身后的人身上。
然后,那张脸变了。
沈镜栖回过头,看见江寻舟不知何时跟了上来,就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神情淡淡的,望着那顶轿子。
老者的脸色煞白,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他的手剧烈地抖着,轿帘从他指间滑落,遮住了那张脸。
“快走!”轿子里传出一声低喝,声音沙哑而急促。
轿夫们愣了一下,随即抬起轿子,匆匆离开。那顶轿子在人群中穿行,很快消失在街角。
沈镜栖站在原地,望着那顶轿子消失的方向,皱起了眉头。
“先生,”他转向江寻舟,“你认识他?”
江寻舟望着那条空荡荡的街道,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不认识。”他说。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沈镜栖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想起那封密信,想起江寻舟说的“老家的事”,想起除夕夜那句“我没有自己”。
他又想起方才那个老者的脸——那张煞白的脸,那双剧烈抖动的手,那声沙哑急促的“快走”。
不认识?
不认识,怎么会是那种反应?
“先生,”他轻声问,“真的不认识?”
江寻舟转过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幽深难测,像是一潭看不见底的水。
“殿下,”他说,“有些人,认不认得,都一样。”
他没有再解释。
他只是转身,往前走去。
沈镜栖看着他的背影,站了一会儿,然后跟了上去。
那天回去的路上,江寻舟一句话都没说。
他只是沉默地走着,神情平静,步态从容,和平时没有任何不同。但沈镜栖却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那个人,那个老翰林,一定和江寻舟有关系。
可他不说。
沈镜栖也不问。
每个人都有不想说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