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上元节。
本该是灯火通明、万家团圆的日子,京城却笼罩在一片诡异的寂静中。
太子被软禁在东宫,已经十五天了。
那封“谋反信”的内容,不知怎的传了出去。满京城都在议论:太子要谋反?太子怎么会谋反?那信是真的还是假的?
锦衣卫北镇抚司,签押房。
岑寂年坐在书案后,面前摊着厚厚一叠卷宗。他已经连续审了十五天的案子,几乎没有合过眼。眼眶深陷,胡茬冒了出来,整个人看上去憔悴得不像话。
但他没有停。
这案子,不能停。
“大人,”一个手下推门进来,低声禀报,“又查到一条线索。”
岑寂年抬起头。
“说。”
手下递上一份密报。
“除夕那天下午,有人在太子寝殿附近看见过这个人。”
岑寂年接过密报,看了一眼。
那是一个名字:楚暮辞府上的管事。
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楚暮辞。
外戚代表,当今太后的亲侄子,太子的表叔。他是太子党的重要成员,但和太子本人的关系,一直有些微妙。
他在太子寝殿附近出现做什么?
“人呢?”他问。
“抓到了。”手下道,“就在外头。”
岑寂年站起身。
“带进来。”
那管事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长得白白净净,一副养尊处优的模样。但此刻被押进来,浑身发抖,脸色惨白,连站都站不稳。
岑寂年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你知道什么?”他问。
管事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岑寂年没有追问。他只是挥了挥手。
手下把一叠东西扔在管事面前。
那是几封信,笔迹各不相同,但内容都指向同一件事——除夕夜的那场火。
管事的脸色更白了。
“这些信,”岑寂年的声音很平静,“是从你家里搜出来的。”
管事的张了张嘴。
“大、大人,小人不知道这些信——”
“不知道?”岑寂年打断他,“信在你家里,你说不知道?”
管事的跪了下去,拼命磕头。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小人真的不知道!一定是有人陷害!一定是——”
岑寂年没有理他。
他拿起其中一封信,慢慢看着。
信的内容很简单:安排人手,除夕夜动手。落款处没有名字,只有一个模糊的印记。
那个印记,是楚暮辞府上的专用印。
岑寂年看着那个印记,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望向窗外。
窗外,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雪。
他忽然想起一个人。
那个永远站在三皇子身后的青衫书生。
这案子,查得太顺了。
顺得不像真的。
两天后,岑寂年进宫面圣。
御书房里,楚云徊坐在书案后,脸色比十五天前更差了。他听着岑寂年的禀报,一句话都没有说。
听完,他沉默了很久。
“楚暮辞?”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
“是。”岑寂年道,“证据确凿。”
楚云徊看着他。
“你信吗?”
岑寂年愣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皇帝那双浑浊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陛下,”他谨慎地答道,“证据指向楚暮辞。”
楚云徊点了点头。
“那就去办吧。”他说。
岑寂年怔了怔。
就这样?
他本以为陛下会追问,会质疑,会让他再查。毕竟楚暮辞是太后的亲侄子,是外戚的代表,是朝中举足轻重的人物。
但陛下什么都没问。
“臣遵旨。”他叩首。
退出御书房的时候,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皇帝依旧坐在书案后,低着头,看着面前的一幅画。
那画上是一个女子,站在梅树下,微微笑着。
岑寂年收回目光,大步离去。
正月十八,楚暮辞被赐死。
消息传出,满朝震惊。
楚暮辞跪在自家府邸的正厅里,听着太监宣读圣旨。他的脸色惨白,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想喊冤,却喊不出声。
圣旨念完,太监把白绫放在他面前。
“楚大人,”他说,“请吧。”
楚暮辞看着那条白绫,忽然疯了一样地笑起来。
“哈哈哈哈——”
那笑声凄厉刺耳,听得在场的人毛骨悚然。
“好!”他喊道,“好一个局!好一个一石二鸟!”
太监皱起眉头。
“楚大人,慎言。”
楚暮辞瞪着他。
“慎言?”他笑得更厉害了,“我都要死了,还慎什么言?”
他抓起那条白绫,站起身,走到梁下。
“告诉陛下,”他说,“他早晚也会被人这么算计的。”
他把白绫抛上房梁,打了个结。
然后他把头伸进去,踢翻了脚下的凳子。
半个时辰后,楚暮辞死了。
外戚势力,开始被清洗。
第32章·黄雀
东宫。
顾横舟坐在窗前,望着外头的雪。
他已经在这里坐了整整一天,一动不动。
门开了,岑寂年走进来。
“太子殿下。”他躬身行礼。
顾横舟没有回头。
“查清楚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破锣。
“是。”岑寂年道,“楚暮辞策划了这一切,想嫁祸殿下,扶殿下上位后架空殿下。证据确凿,他已经认罪伏法。”
顾横舟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那笑声很轻,带着说不清的意味。
“楚暮辞?”他说,“他没那么大的胆子。”
岑寂年没有说话。
顾横舟终于转过头,看着他。
“岑大人,”他说,“你信吗?”
岑寂年沉默了一息。
“证据确凿。”他说。
顾横舟点了点头。
“证据确凿。”他重复了一遍,“那就好。”
他站起身,走到岑寂年面前。
“岑大人,”他说,“替我谢谢那个人。”
岑寂年愣住了。
“殿下说的是——”
顾横舟摇了摇头。
“没什么。”他说,“你下去吧。”
岑寂年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躬身行礼,退了出去。
门关上后,顾横舟站在那里,望着窗外。
雪还在下,纷纷扬扬的,落满了院子。
他忽然想起那天晚上,他对沈镜栖说的那些话。
“老三,如果我有的选,我也想做个好人。但我没得选。”
现在,他有的选了。
但他知道,他走上的这条路,不是他自己选的。
是别人替他选的。
“好局。”他喃喃道。
冷宫。
沈镜栖坐在窗前,翻着一本书。
但他看不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