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横舟来的时候,已经是亥时三刻。
沈镜栖正准备歇下,忽然听见外头传来一阵马蹄声。那马蹄声很急,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然后停在冷宫门口。
他愣了一下。
这么晚了,谁会来?
李福慌慌张张地跑进来,脸色发白。
“殿、殿下,”他的声音在发抖,“太子殿下……太子殿下来了!”
沈镜栖的眉头微微皱了皱。
太子?
他来做什么?
他站起身,整了整衣裳,迎了出去。
冷宫门口,顾横舟正站在那里。他没有带仪仗,没有穿太子礼服,只穿着一身寻常的玄色长袍,站在月光下,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皇兄。”沈镜栖走到他面前,微微欠身,“这么晚了,您怎么来了?”
顾横舟看着他,没有说话。
月光照在他脸上,将那张惯常温润的脸照得有些苍白。他的眼睛里,有一种沈镜栖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温和,不是嘲讽,也不是那些复杂的算计。
是一种说不清的疲惫。
“老三,”他忽然开口,“陪我走走?”
沈镜栖愣了一下。
“现在?”
“现在。”顾横舟说,“就一会儿。”
沈镜栖沉默了一息,点了点头。
“好。”
两人并肩走出冷宫,沿着那条无人的巷道,慢慢往前走。
夜风很轻,带着初夏的花香,吹在脸上,凉丝丝的。月亮很圆,挂在深蓝色的天幕上,照得四下里一片清明。
走了很久,谁都没有说话。
顾横舟忽然停下脚步。
“老三,”他背对着沈镜栖,忽然问,“你知道我为什么针对你吗?”
沈镜栖的心微微一紧。
他看着顾横舟的背影,那个背影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孤独。
“请大哥明示。”他说。
顾横舟转过身,看着他。
月光下,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不是愤怒,不是嘲讽,而是一种很深很深的、说不清的东西。
“因为我是太子。”他说。
沈镜栖没有说话。
顾横舟慢慢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
“老三,”他说,“你知道当太子是什么感觉吗?”
沈镜栖摇了摇头。
顾横舟笑了。那笑容很淡,带着一丝苦涩。
“从小,”他说,“我就知道,我不是父皇的儿子。”
沈镜栖愣住了。
“我是太子。”顾横舟继续说,“我是储君,是将来的皇帝。从我记事起,每个人看我的眼神都不一样。他们不是在看我,是在看‘太子’。”
他顿了顿,望着天上的月亮。
“父皇教我什么?教我怎么做皇帝。母后教我什么?教我怎么做太子。太傅教我什么?教我怎么做明君。没有人教我——怎么做顾横舟。”
沈镜栖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顾横舟转过头,看着他。
“老三,你知道吗,我有时候很羡慕你。”
沈镜栖愣了一下。
“羡慕我?”
“对。”顾横舟说,“你在冷宫里待了八年,吃了八年苦,受了八年罪。但你做的是你自己。你想去三州赈灾,你就去了。你想替寒门说话,你就说了。你想烧衣服出气,你就烧了。”
他笑了笑,那笑容比刚才更苦涩。
“我呢?我想做的事,一件都做不了。”
沈镜栖沉默着。
顾横舟慢慢往前走,一边走,一边说。
“你知道周延那起子人吗?他们打着我的旗号,在外面胡作非为,贪赃枉法,鱼肉百姓。我知道。我什么都知道。但我能怎么办?他们是母后的人,是外戚的人,是那些支持我当太子的人。我动他们,就是动我自己。”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着沈镜栖。
“老三,你说,我该怎么办?”
沈镜栖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个人,是他的敌人。他派人羞辱他,打压他,想要毁掉他。
但此刻站在他面前的,不是一个敌人。
是一个被困住的人。
“大哥,”他轻声说,“我不知道。”
顾横舟点了点头。
“你当然不知道。”他说,“你也不用知道。”
他继续往前走。
“老三,”他说,“你知道我为什么今晚来找你吗?”
沈镜栖跟上去。
“不知道。”
顾横舟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他说,“我今天做了件事。”
沈镜栖等着。
顾横舟望着远处,望着月光下若隐若现的宫墙。
“周禀,”他说,“我把他贬了。”
沈镜栖愣住了。
周禀?青州知州?太子的表叔?
“大哥……”
“你不用问为什么。”顾横舟打断他,“我只是想让你知道——”
他转过身,看着沈镜栖。
“我做的事,不是我想做的。是太子该做的。”
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老三,”他说,“如果我有的选,我也想做个好人。但我没得选。”
沈镜栖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在月光下显得有些苍白的脸,看着那双眼睛里翻涌的复杂的情绪。
他忽然想起母妃说过的一句话。
“栖儿,这世上,有些人做坏事,不是因为坏,是因为没办法。”
他看着顾横舟,忽然觉得,母妃说得对。
“大哥,”他说,“我知道。”
顾横舟愣了一下。
“你知道?”
沈镜栖点了点头。
“我知道你身不由己,”他说,“我也知道,你针对我,是不得已。”
顾横舟看着他,看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