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您知道?”
楚云徊看着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寂年,”他说,“你跟了朕十二年,朕问你,朕是昏君吗?”
岑寂年连忙跪下。
“陛下圣明。”
楚云徊笑了。那笑容很淡,带着一丝苦涩。
“圣明?”他重复道,“朕要是圣明,就不会让谢孤直死。”
岑寂年的心猛地一缩。
谢孤直。
那个三十年前被满门抄斩的大将军。
“陛下,”他的声音有些发颤,“江寻舟和谢孤直——”
“他是谢孤直的徒弟。”楚云徊打断他。
岑寂年呆住了。
他知道江寻舟有问题,但他没想到,问题这么大。
“陛下,”他说,“那您还留着他?他接近三皇子,分明是——”
“分明是想报仇。”楚云徊替他说完。
岑寂年看着他,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楚云徊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他。
“寂年,”他说,“你知道这三十年,朕最后悔的是什么吗?”
岑寂年不敢答。
楚云徊沉默了一会儿。
“是杀了谢孤直。”他说。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被风吹散的灰。
“他是朕最好的兄弟,替朕挡过刀,替朕挨过箭,替朕做了那么多事。朕登基的时候,跟他说,再等等。等了一年,两年,十年——等到最后,朕等不了了。他知道得太多了,朕怕。”
他顿了顿。
“朕不是怕他造反,朕是怕自己——在他面前,抬不起头来。”
岑寂年跪在那里,一动不动。
楚云徊转过身,看着他。
“所以朕杀了他。”他说,“杀了他,朕就可以告诉自己,他是罪有应得。杀了他,朕就可以心安理得地当这个皇帝。”
他的嘴角弯了弯,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可朕错了。”他说,“杀了之后,朕更睡不着了。”
岑寂年的喉咙动了动。
“陛下,”他哑声道,“那江寻舟……”
“让他查。”楚云徊说。
岑寂年愣住了。
“陛下?”
楚云徊走回书案后,坐下。
“他查他的,朕做朕的。”他说,“他以为他在报仇,其实他在帮朕。”
岑寂年呆呆地看着他。
楚云徊拿起那份奏折,继续看着。
“外戚势大,朕早就想动了,只是一直没机会。”他说,“他这一闹,楚暮辞死了,外戚清洗了,太子也敲打了。多好。”
他抬起头,看着岑寂年。
“寂年,你说,朕是不是该谢谢他?”
岑寂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只是跪在那里,看着这个他伺候了十二年的皇帝,忽然觉得——
他不认识他了。
“下去吧。”楚云徊说,“继续盯着,别打草惊蛇。”
岑寂年叩首,站起身,退了出去。
走出御书房,冷风扑面而来。
他站在廊下,深深吸了一口气。
夜空中繁星点点,月光如水。
他想起陛下最后那句话。
“他以为他在报仇,其实他在帮朕。”
江寻舟,谢孤直的徒弟,十四年后回来复仇。他布下天罗地网,让太子党内讧,让外戚覆灭,让朝堂震动。
可他从头到尾,都是陛下的棋子。
岑寂年忽然觉得脊背发凉。
他望向冷宫的方向。
那里,那个青衫书生,还在以为自己在下棋。
他不知道,下棋的人,另有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