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子结了。
楚暮辞死了,外戚清洗了,太子复位了。朝堂上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仿佛那场大火从未烧起过。
但岑寂年睡不着。
他坐在北镇抚司的签押房里,面前摊着那桩案子的所有卷宗。烛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
他已经看了三遍。
每一遍,都让他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证据太完整了。从管事的出现,到信件的搜出,到楚暮辞的认罪伏法,每一步都严丝合缝,无懈可击。可正是这种“无懈可击”,让他心里发毛。
他在锦衣卫干了十二年,经办的大案要案不下百件。他太清楚了——真正的案子,从来不会这么干净。总会有模糊的地方,总会有解释不通的细节,总会有让人睡不着觉的疑点。
但这个案子没有。
什么都没有。
干干净净,像被人擦拭过的镜子。
岑寂年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
他想起太子被押走时看他的那一眼,想起太子说的那句“替我谢谢那个人”。
那个人,是谁?
他睁开眼睛,重新拿起那封“谋反信”。
信已经被火烧过,边角焦黑,但中间的字迹清晰可辨。他翻来覆去地看着那张纸,看着那些字,看着纸张的质地。
忽然,他的目光停住了。
他拿起信,凑到烛火下,仔细端详。
纸张的纹理很细,质地绵韧,隐隐透出一股淡淡的竹香。这不是寻常的公文用纸,也不是市面上常见的宣纸。
这是澄心纸。
江南特产,产自宣州一带。这种纸工艺复杂,产量极少,只有江南的几个大家族和京城的顶级权贵才用得起。
楚暮辞是外戚,用这种纸不奇怪。可这封信是楚暮辞写给同党的密信,怎么会用这么名贵的纸?密信这种东西,通常都是用最普通的纸,用完即焚,不会留下任何痕迹。
岑寂年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放下信,站起身,走到墙上挂着的那幅舆图前。
他的目光落在江南一带,落在宣州的位置上。
宣州。
他忽然想起一个人。
那个人的籍贯,他查了无数次,始终查不到。但他在甜水巷那个馄饨摊上,听老周说过一句话:“江先生的口音,像是宣州那边的。”
宣州。
澄心纸。
岑寂年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转身走回书案前,拿起那封信,又仔细看了看。
纸张上的纹理,墨迹的渗透,火烧的痕迹——都看不出什么问题。但那个“宣州”两个字,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
他放下信,坐回椅子里。
他想起了那个青衫书生,想起他那双幽深得看不见底的眼睛,想起他在太子寿宴上敬酒时的从容,想起他在冷宫里布下的那个烧衣服的局。
那个人,太稳了。
稳得不正常。
如果这封信是他放的——
岑寂年没有往下想。
他站起身,走出签押房。
“备马,”他对守在门口的手下说,“我要进宫。”
御书房。
楚云徊正在看一份奏折,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寂年?”他放下奏折,“这么晚了,有事?”
岑寂年跪下行礼,然后站起身。
“陛下,”他说,“臣有一事禀报。”
楚云徊看着他,没有说话。
岑寂年深吸一口气,把手中的那封信呈上。
“陛下,”他说,“臣重新查了这封信。这纸,是澄心纸,产自江南宣州。”
楚云徊接过信,看了一眼。
“然后呢?”
岑寂年的喉咙动了动。
“陛下,”他说,“江寻舟的家乡,可能就是宣州。”
楚云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所以呢?”
岑寂年愣住了。
他看着皇帝,看着那张苍老的脸上那种平静得近乎漠然的表情,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陛下,”他艰难地开口,“江寻舟有问题。”
楚云徊点了点头。
“朕知道。”
岑寂年彻底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