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九,夜。
沈砚书已经在御书房外站了两炷香的工夫。
门缝里透出昏黄的光,隐隐约约能闻到那股熟悉的药香。丹炉的咕嘟声透过门板传出来,不紧不慢,像某种古老的节奏。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六十三岁了。他在这扇门外站了多少次,已经记不清了。年轻时站得腿发麻,中年时站得心发慌,到了现在——
现在,什么都习惯了。
门开了。
小太监探出头来:“首辅大人,陛下宣。”
沈砚书整了整衣冠,迈步走进御书房。
丹炉还在烧,热气蒸腾。楚云徊坐在软榻上,手里拿着那柄铜勺,慢慢搅动着鼎里的丹药。他没有抬头,只是说了一声:“坐。”
沈砚书在他对面坐下。
君臣二人,隔着丹炉,相对无言。
过了很久,楚云徊开口。
“这么晚了,什么事?”
沈砚书沉默了一息。
“陛下,”他说,“太子不能废。”
铜勺停了停,然后继续搅动。
“为什么?”
沈砚书看着那张被热气模糊的脸,看着那双浑浊的眼睛。
“废了太子,”他说,“三皇子上位,寒门坐大。士族必反。”
楚云徊没有说话。
沈砚书继续说:“士族反了,天下大乱。到时候,就算三皇子坐稳了位子,这朝廷也伤了元气。陛下三十年的基业,就毁了。”
铜勺还在搅动。
“那依你之见?”楚云徊问。
沈砚书深吸一口气。
“让太子和三皇子斗。”他说,“斗到两败俱伤——”
他顿了顿。
“五皇子……”
他没有说完。
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铜勺停了。
楚云徊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不是愤怒,不是惊讶,而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终于等到了什么。
“你终于说实话了。”他说。
沈砚书的心微微一紧。
他看着皇帝,看着那张苍老的脸上浮现出的淡淡的笑容,忽然有些不确定了。
“陛下,”他说,“臣——”
“你不用解释。”楚云徊打断他,“朕知道。”
沈砚书愣住了。
楚云徊放下铜勺,靠进软榻里。
“沈砚书,”他说,“你跟了朕多少年了?”
“三十年。”沈砚书道。
“三十年。”楚云徊重复了一遍,“三十年来,你从来不说实话。朕问你对太子的看法,你说‘太子仁厚’。朕问你对老三的看法,你说‘三殿下心善’。朕问你对老五的看法,你说‘五殿□□弱’。”
他笑了笑。
“今天,你终于说实话了。”
沈砚书低着头,没有说话。
楚云徊看着他。
“沈砚书,”他说,“你知道朕最欣赏你什么吗?”
沈砚书抬起头。
“什么?”
“你从来不站队。”楚云徊说,“太子拉拢你,你不接。老三敬重你,你不受。老五试探你,你不理。你就像——”
他想了想。
“就像那个‘守夜人’。”
沈砚书的瞳孔微微收缩。
守夜人。
那幅字,他挂了三十年。
“陛下知道?”他问。
楚云徊点了点头。
“知道。”他说,“你书房里那幅字,朕早就知道。”
沈砚书沉默了。
楚云徊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