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老太监端着饭菜走进来。他把饭菜放在桌上,看了顾横舟一眼,没有说话,转身走了。
顾横舟低头看那些饭菜。
一碗糙米饭,一碟咸菜,一碗清汤。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口咸菜,放进嘴里。
咸得发苦。
他慢慢嚼着,嚼着嚼着,忽然笑了。
那笑声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回荡,听起来格外凄凉。
他想起小时候,御膳房的点心,母后亲手做的羹汤,父皇赐的美酒。他想起那些年,锦衣玉食,前呼后拥,一呼百应。
现在,只有一碗糙米饭,一碟咸菜。
他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望着屋顶。
屋顶有几处漏了,能看见外面的天空。天已经黑了,几颗星星在闪烁。
他忽然想起那晚,他去冷宫找沈镜栖,说了那些话。
“老三,如果我有的选,我也想做个好人。但我没得选。”
他闭上眼睛。
他没得选。
从一开始就没得选。
窗外,夜风吹过,树枝沙沙作响。
他坐了很久,久到饭菜都凉透了。
然后他端起那碗糙米饭,一口一口,吃完了。
咸菜很咸,汤很淡,饭很糙。
但他都吃完了。
吃完,他把碗筷放回桌上,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月光正好。
他望着那轮月亮,望着那些星星,望着远处若隐若现的山影。
他忽然想起一个人。
那个人,他曾经叫了二十多年“父皇”。
他不知道,父皇下这道旨意的时候,在想什么。
他也不知道,以后,他还有没有机会,再见到那个人。
他只知道,从今天起,他不再是太子了。
他只是顾横舟。
一个废人。
他站在那里,望着月光,望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躺到那张硬邦邦的床上,闭上了眼睛。
这一夜,他没有做梦。
冷宫。
沈镜栖坐在窗前,望着窗外的月光。
他已经坐了很久。
李福来劝过两次,让他早点歇着。他说不困。
江寻舟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殿下在想什么?”他问。
沈镜栖沉默了一会儿。
“在想他说的那些话。”他说。
江寻舟没有说话。
沈镜栖转过头,看着他。
“先生,”他说,“他说的对吗?这位置,谁坐谁输?”
江寻舟看着他,那双幽深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烁。
“殿下觉得呢?”他反问。
沈镜栖想了想。
“我不知道。”他说,“我只知道,他很难过。”
江寻舟没有说话。
沈镜栖望着窗外,望着那片月光。
“他小时候对我很好的。”他说,“给我带糖人,陪我放风筝。后来他变了,我知道。可今晚看见他那样,我还是……”
他说不下去了。
江寻舟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殿下,”他说,“您是个好人。”
沈镜栖苦笑了一下。
“好人?”他说,“好人有什么用?”
江寻舟摇了摇头。
“好人,”他说,“才有资格难过。”
沈镜栖愣住了。
他转过头,看着江寻舟。
月光照在他脸上,将那张清瘦的脸照得苍白。他的眼睛里,有一种沈镜栖从未见过的东西。
那是悲伤。
很深很深的悲伤。
“先生,”他轻声问,“你也难过过吗?”
江寻舟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着窗外,望着那片月光,望着远处看不见的地方。
过了很久,他点了点头。
“难过过。”他说。
沈镜栖没有再问。
他只是坐在那里,陪着他,一起望着月光。
窗外,夜风吹过,带来初夏的花香。
远处,隐隐约约传来更鼓声。
三更天了。
新的一天,快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