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他的房门忽然被轻轻敲响。

他起身打开门，看见门外站着阿婆。夜色下，她的身影有些佝偻，手里却小心翼翼地抱着什么。

阿婆把东西递了过来，那是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

卢卡斯一愣，连忙把衣服推回去，嘴里急急地说：“阿婆，这是你的新衣服，你自己穿着吧。”

阿婆却摇了摇头，固执地又把衣服推回他怀里：“人死后是有灵的。阿尔瓦在那边……会冷的，你替我烧给他吧。”

见卢卡斯还在推脱，阿婆有些着急，声音都提高了些：“你来了以后，冬天都不那么冷了。以前那么严寒的冬天，我这个老婆子都熬过去了，难道现在暖和了反倒熬不过去吗？你这孩子，听我的，把这衣服烧给阿尔瓦。”

卢卡斯一时说不出话来。

他终究推脱不过，只能慢慢把那件衣服收进怀里。

没过一会，敲门声再次响起。

卢卡斯还没来得及收好情绪，门外已经站着约翰。

约翰把一小包东西递到他手里。卢卡斯低头一看，是包好的食物，看分量，正是约翰今天的配额。

他微微一愣，抬头问道：“约翰，你没吃吗？”

约翰挠了挠头，像是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一天不吃没关系的，也就饿一顿。”

他说着把那包食物往卢卡斯怀里推了推：“你带在路上吧，万一没东西吃，就先垫垫。要是还有剩的……”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些：“就烧点给阿尔瓦，也让他还能吃上一口家乡的东西。”

后半夜，敲门声几乎没有停过。

有人送来干粮，有人递来旧毯子，也有人只是站在门口，说几句含糊却沉重的叮嘱。卢卡斯一次次开门，又一次次把东西接过来，屋内的包裹慢慢堆得越来越满。

天将亮时，他背上那只沉甸甸的大包，踏上了路。

一路上，卢卡斯并没有只顾赶路。每到一处聚落，他都会停下来打听是否有临时的活计。凭着不俗的谈吐和识字能力，他很快就能找到一些零散的工作，比如说替人写信、记账，或者帮不识字的人读出告示。

近来审判庭下发的通告越来越频繁，许多张贴在墙上的文字对普通人而言晦涩难懂。有人便愿意付给他一点报酬，请他把告示的内容解释清楚。卢卡斯便站在木牌前，一字一句读出来，再用更通俗的话转述给围拢过来的人群。

就这样，他一边赶路，一边零零散散地攒着路费。偶尔实在疲惫难耐时，他便靠在路边，啃几口背包里乡亲们塞给他的干粮，简单歇一会儿，又继续上路。

那些食物虽不多，却足以支撑他一路走到冰原城。

等真正踏入城门时，他的包裹已经轻了许多，人也显得更加清瘦。他没有停留太久，直接在城中找了一家最便宜的旅馆，暂且住了下来。

中央广场并不难找。那里是城中最核心的区域，祭祀、宣告、集会等活动几乎都在那里举行。只要顺着人流最密集的方向走，很快就能看到那片开阔的空地。

卢卡斯没有立刻靠近，只是在外围慢慢绕着走，像普通路人一样打量四周。他一边观察场地，一边默默记下出入口的位置、街道的宽窄，以及人群可能聚集的方向。

就算救不了阿尔瓦，至少……也许还能制造一点骚乱。

广场四周的守卫比他预想得还要严密。明面上有巡逻的士兵，隔一段距离就站着一组，而更让人不安的是那些看似普通的行人。

卢卡斯能感觉到，有几道目光并不自然。有人站在摊位旁，却几乎不看商品；有人混在人群里，却时不时扫视周围。

是便衣。

他们在暗中值守。

审判庭果然不会毫无防备。

就在这时，卢卡斯隐约感觉到，其中几道目光似乎朝自己停留了一瞬。

他立刻低下头，动作自然地把帽檐往下拉了拉，像是为了挡住飘落的雪。脚步没有停，只是顺势改变方向，挤进旁边的人流。

他在人群中左绕右转，像一条滑溜的鱼，很快消失在拥挤的街道里。

街上人来人往，比往日更加喧闹。有人在谈论明日的处决，也有人已经开始议论该占个什么位置观看。就在他站在告示旁听人群议论时，有人忽然和他搭话：“你也是来看阿尔瓦被处决的吗？”

卢卡斯脸色微微一僵，随即勉强挤出一点表情，点头道：“对啊，凑了好久才凑出点路费，就想来看看他会怎么样。”

那人啐了一口，语气带着明显的不满：“他真该死，闹得我们日子都不好过。”

卢卡斯下意识想反驳。但他看着周围兴奋议论的人群，心中一沉。在这样几乎像节日般的氛围里，一句不同的声音都可能引来怀疑。

而他还必须留下来，见阿尔瓦最后一面。

他最终咽下了那句反驳，学着对方的语气，低声附和道：“对啊……我们那边的人也都挺开心的。”

那人很快离开了。

卢卡斯站在原地愣了一会儿，才转身回到他短租的房间。门一关上，他整个人像是突然失去了支撑。

眼泪几乎是瞬间涌了出来。

他用力捂住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旅馆的墙壁很薄，他甚至能听见隔壁隐约的脚步声与说话声，他不敢让任何人察觉自己的异常。

他只能慢慢滑坐在墙边，背抵着冰冷的木板，肩膀微微发抖，却连哭声都压在喉咙里。

整间狭小的屋子里，只剩下他急促而压抑的呼吸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