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告一段落,晏玦躺在景明殿高烧不起,宋峭隔窗相望痛恨自己太不是人。
他想着要去做些什么用来弥补,可这样他又觉得自己太过虚伪。
何霄蹲在门前说什么也不愿意放宋峭进来,刚好他也没脸再面对晏玦。
他木讷走到荷花池前仰天长叹,思索以后怎么办,实在不行辞职吧,这事过去晏玦肯定要恨死自己。
不过话又说回来,那日朝堂之上他为何不说出实情,明明自己都这样对他。
想到这里宋峭愈发烦躁,这时,身后走来一人。
“大人,您还好吗。刚才太医院的人来过了,说殿下这次伤得不轻,没十天半月应是起不来了。这几日,大人应该也不用再来东宫了。”
泉时小心翼翼观望着他,看着自家大人从后院走到前院,又在池边来回踱步。
宋峭自嘲一声。他当然不用再来,这事过去晏玦非炒了他不可!
“当然伤得不轻,那可是足足六鞭,打在身上都是要命的疼。”宋峭低叹一声,从刚才开始他就已经连着叹息好几声,“就当真那么巧,袁松鹤运气未免也太好了些。”
泉时还不明所以虎头虎脑问他:“听大人的意思,殿下莫非是被陷害的?”
话音一落,池中的鱼打了个挺跳出水面,水花飞溅到荷叶之上,又是清脆一声。
宋峭目光骤沉,冷笑一声:“这件事,你应该比我更明白才对。”
鱼儿五颜六色聚成漩涡,阵阵涟漪在水面荡漾。
泉时低眉颔首,回他:“的确如此,殿下他品行端正,想来不会做这等事,属下应该清楚殿下是被冤枉的。”
宋峭嘴角挂着不明意义的笑容,他将手中的折干扔落在地,转身之际清风徐来,宽大的袖袍扫过池边的落叶,似有若无响起一阵低声的怒吼。
“泉时,你我认识已有六年,我记得可对。”
泉时皱起眉心,不懂宋萧年为何忽然说到这里:“对,属下第一次见到大人正是六年前的冬日。”
“作为你家大人,我待你可好。”
泉时不由咽了口吐沫:“大人从不苛责属下,将属下看成亲弟弟,属下的衣物和吃食都是大人提供,如今又赠属下钱财救母亲性命,这份恩情就算来世也无法忘怀。”
宋峭低眉轻笑,不紧不慢走上前握住了他的肩膀,轻拍几下像是安抚。可来人的声音在头顶好若洪水猛兽,竟让他不由自主微颤起来。
“怎么了,跟你聊聊而已,看你的样子,怎么好像有些害怕呢。”宋峭盯着他的眼睛,看了许久,“你再怕什么。”
“属下……”泉时不知为何神色有些慌乱,“并没有害怕。”
六年过去泉时已然跟他差不多高,再也不是曾经伸出手就能敲打脑袋的模样。宋峭看泉时这样眼中的玩味愈发明显,本来想多逗逗这孩子。
可如今他也怨气冲天,再这么装下去脸都要僵了。
“装。”宋峭转身离开,一屁股坐在莲花池边上的石坎上,“如今四下无人我才与你说起,你家大人不是傻子,有些事情到底怎么回事一眼就能看出——泉时,你还要装多久,就算你不看在往日的情分上,也要关心自身性命。若这事传出去,你还能活几时。”
此话一出,池中那条不老实的斑点红鱼再度一跃而起,不仅如此还带了自己的同伴在荷花边上共同点缀一片风光。
泉时顷刻跪在地上,行礼的手不自觉发抖,神情慌乱到再也掩盖不住:“属下知罪,属下不敢隐瞒,大人……属下求您,求您不要赶走我!”
宋峭眯缝着眼,开始逐句审问。
“袁松鹤并没有瞧见太子,侍从们一般不敢议论头上的主子。可他们却对太子的动向甚至东宫的情况都一清二楚,是谁把事情说了出去。”
“是我!”泉时带着哭音,“大人恕罪,属下真的知错了!”
“你暂且先别认错,既然说到这事我们今日就好好抖落清楚——六年前太子曾杀过一人,据我所知那日天色昏暗路上没有一人走动,更何况还是常年没人走动的松槐林。可就是很奇怪,这事怎么就偏偏传到太后的耳中。”
泉时脑袋低到地上,额头因为重重磕了好几下血流不止。
宋峭冷眼旁观,接着说:“那日我没有让你留在身旁,叮嘱你也要早日休息。实则呢,你离开了乾浮宫去寻找太后,不曾想路过槐花林听到了一个动静——太子杀人的动静。
你兴高采烈就要把此事禀报给她,她是太后,只要把死人挖出来再随便找个证据就能把事情说得天花乱坠。泉时,你好本事。”
泉时脸色越发精彩,只因宋峭说得每一句都到了点子上。
可他却还有一件事百思不得其解,那便是晏玦本人。无论是六年前还是六年后的今天,他对太后处罚没有半点意外,哪怕被冤枉都不肯为自己辩解一句,这又是为何。
泉时闻此眼眶通红,摇摇欲坠的泪珠终于落下。
“大人……我、我知错了,大人,您罚我吧,您杀了我吧……”
宋峭从前就知晓此事,只是一直没能捅破,因为他还发现一件事,那就是他从不为太后做事太后却从未找过自己的麻烦。
于是他转念一想,莫非是泉时在以自己的名义向太后谏言献策。
如若这样,那可真是精彩。
“杀了你?不,就算你真的要死也该是晏玦来杀你。”宋峭表面正经实则心痛得流血,毕竟是一起生活六年的人,那句“久视汝为至亲”不是假的。
不愿意点破真相,一方面是宋峭懒得多说,还有一方面便是出于自己的私心。
可如今泉时的行径越来越大胆,若再这样下去,晏玦不仅要完蛋,他也要完蛋。更何况泉时与太后密谋过这些事情,太后到最后未必就不会对他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