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峭回来后已经天光大亮，鸡犬相吠。游来的官人穿着朝服向太极殿走去，今日倒是不见总是乘着辇车的沈从军，却遇上了两位公主手挽手一同出行。

和光公主还算谦让，对他点头回好，只是银仄公主晏英依旧鼻孔看人，如果说从前还会装个样子，如今那便是装也懒得装了。

宋峭扶着乌青泛红的腰身，走一步呲牙咧嘴得疼，可偏偏晏英觉得这神情是在挑衅自己。

宋峭：“……”

“宋太傅今日起得倒是早，莫非是楼中的老鸨把您轰了出来？”晏英用帕子掩饰嘴角的笑容，嫌恶扫了对方一眼。

这宋萧年面容憔悴衣冠杂乱，不是去寻花问柳又是作甚。

她虽厌恶晏玦，却也明白对方的为人，那年去掩花楼作乐之人究竟是谁，别人不懂，她还不明白吗。

今夕何夕，宋峭还以为这三年压根没穿呢，怎么还提着当年的事不放。

宋峭也不气恼，实话实说：“劳烦公主殿下挂心，下官昨日惹得殿下不悦，今日特此去慎刑司领罚，如此赎罪。”

晏英冷哼一声：“晏玦如今竟也舍得罚你，真是罕见，本宫还以为他准备把东宫的位置让给一个外姓之人。”

宋峭低头哈腰，这不动还行，动起来更是疼得撕心裂肺：“臣卑贱，殿下不杀臣已是臣之万幸，臣感激不尽。”

晏英还想说什么，就听身旁的晏乌泽扯了扯她的袖子，轻声提醒：“阿姊，父皇还在太极殿等候我们，不可再多停留了。”

晏英抚上她纤细的手指，点点头，随之又恶狠狠看向宋峭：“若真感激不尽，下次不防以死谢罪！”

前阵子，跨过龙骨山飞驰而来一位异面之人，据那人所说，自己来自于北羌。

此话一出以李化琮为首的众人纷纷慌了神，这羌人没有带领随从，而单枪匹马直奔大燕阵营。

他面色高傲，对着尖刀利刃不为所动，只是默默从怀中拿出一纸信封。

他看了眼李化琮，问了句：“你便是这些人的头目？”

李化琮摸着二尺胡须，笑道：“不错。”

羌人闻此：“既如此，我便把江姑娘的信交于你，大燕存亡与否，全凭里面的内容与你们皇帝老儿的决策。”

李化琮双手接来，可这人不打算多留，就在他转身离开功夫，李化琮叫住了他：“敢问侠士贵名。”

羌人回首相望，只说：“粗鄙之人，无名无姓，只有贱命一条。”

李化琮对此一事没有过多表示，只是有一点不解：“老夫隔着这封信纸已然猜测了内容是关于什么的，只是不曾想一别三年，江姑娘从未忘却我们。可你是羌族土生土长的人，为何要帮我们。”

来人握着缰绳，不自觉抬头远看，这月亮似乎没有家乡更阔达明亮。

他对李化琮的话可以说是不屑，甚至看都不看对方一眼：“我对你们的死活不感兴趣，我只是不愿让江姑娘失望罢了。”

语毕，策马扬鞭，空旷的大漠上回荡起马蹄奔涌的豁达之声，来人最后变成一片黑影，消失在朦胧之中。

那之后，明道也没有拖沓，当即出兵，将江荷与公乘家统统派往龙骨山下待命。十年生死两茫茫，九年未见，当江荷踩到大漠上后感慨万千——她的阿姊，如今还是曾经的模样吗。

战马厮杀，风云涌动，江荷被鲜血糊住了双眼，五千将士终于在此刻，完完全全在他统领之下，那梦寐以求的牌子别在腰间，仿佛是他们祖祖辈辈共同出征，报仇雪恨，夺回血亲！

这场兵斗来得突然，将锐几乎没有反手之力，无论派什么将领都是战败而归，因为大燕几乎掌握了他们所有的情况。可谓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

将锐最后从龙骨山落败而逃，江荷一心为姐，想要进兵。可李化琮却坚决认为，龙骨山地势险要，一个不小心羌族余孽便会从四面八方蹦出来，到那时就是瓮中捉鳖。

江荷不死心，不顾尊卑公然喝道：“既要攻打，那就将敌人逼死在绝路，打到一半就要撤兵，不就是给他们养精蓄锐从头开始的机会！我阿姊还有几个九年，她日夜辛辞为了就是这一天。就算羌族余孽在山中围攻，以我们的兵力照样手到擒来！更何况……更何况将锐内部消息泄露，大燕转手就起兵攻打，除了身在北羌那唯一的外族人，还会有谁做这样的事？我若不救我的阿姊，她便会被那些人处死！”

李化琮见过世面，对于江荷这些说辞置若罔闻：“以一人之命，换众人之安，如何不算值得。”

江荷瞠目结舌，不可置信：“当年是陛下放弃阿姊，可她并没有因此痛恨，反而将此作为复苏大燕的机会。如今大燕机会来了，我阿姊也终于可以重获新生，你们却又要一次将她抛弃。若她知道日夜所想的祖国这样对她，她又会作何感受。”

陛下一语抛出，李化琮微微蹙起长眉，显然，他听到的内容和江荷所想大相径庭。

“此处虽为边疆，也不可议论朝政，你可知这是杀头的罪名。”

江荷浑身颤抖，刚要说什么，一名侍从上前来报，打断了这场无休止的纷争。

“报将军，三殿下亲临前线，如今正在军营外等候。”

此话一出，众人纷纷面露诧异。

三殿下，哪个三殿下，莫非是那个在寒川殿不受宠的皇子，他来作甚，不是捣乱吗？

可江荷却沉下神情，传令：“风高刺骨，还不快请殿下进来。”

晏栩自知是皇子，哪怕不得宠也知道尊严二字，对这些人并没有低声下气，而是开门见山，询问：“听闻羌族人已退，此次战事大获全胜，不愧是李将军，到底是经验老成不费吹灰之力。”

李化琮尴尬笑笑，回应谢意。

“羌族人曾屠我忠臣，罪不可赦，听闻这一战下来，不过得了对方一位将领的首级。可那忠骨冤魂却不只一具，既如此，何不直逼羌族阵地，杀他们个措手不及，也正好，给我大燕开阔疆土，为后代子孙造福。”

李化琮笑容沉落，眉目严肃：“可殿下，那龙骨山上必然有羌族余孽，如此不敢轻举妄动。”

晏栩从片片烛光中看向远方被雾气遮掩的山峰，沉默片刻，示意身后之人走出，开口便言：“废话不多说，我这次来，并非空手而至，而是带了陛下的旨意。”

此话好像定海神针，众人闻此纷纷下跪，高呼皇帝英名。

晏栩俯瞰众人，眉目冷淡：“李将军，您是统帅，还请您亲自接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