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峭看他这样消沉不由担忧。

前些日子，没有陪葬的物品被婢女太监们翻出来，其中有皇后前些日子刚得的布匹，本是熠熠生辉，此刻却落满了灰尘，被不识货的宫人拿走了。

屋中还翻出来一个箱子，里面放着破烂却又华丽的衣裳，令人诧异的是，那些东西并不是她的，而是先后的。

事情传开后有人说皇后娘娘对先后恨之入骨，人都死了多少年了还惦记着不放，竟然将衣物藏在宫中每日用来警醒自己。

可多数人却说——皇后娘娘对先后还是有姐妹之情的，难道说，先后的死另有蹊跷。

先后当年小产而死，乌鹊啼哭，众人夜半时分甩着灯笼发现后院站着一人，正是如今的皇后。她年纪尚小手中拿着沾着零星粉末的油纸，眼神似乌鸦那般空洞无神。她张了张嘴，主动认罪。

她本该一死了之，谁料先后留下一纸感人肺腑的书信，信中言说：“吾妹尚年幼，伴我爱我，是我心头之血。”

自此一句，留下来她的性命。

“杀人偿命，这些年是老天给她的垂怜罢了。”

宋峭点亮许久未明的景明殿，行云流水掀开晏玦的被窝，想要把这个快要长蘑菇的小孩拉出来，让他好好正视自己。眼下究竟是谁在垂怜，又是谁趁人不在偷偷截取发丝，为皇后守孝。

皇后是没有给落魄的晏玦好脸色，却也是在杂乱不堪的宫廷里唯一不把他当篡权工具的母亲。

她没有野心，她不知如何对待自己的外甥，更不知如何做好一个母亲。这些年她想尽办法讨好晏玦，绝不是因为对方是太子，而是因为他是姐姐留给自己的孩子。

“我岂会不知，这些年她对我好。可人人都说她杀了我娘，让我在泥沟中变得无依无靠，你说，我不该恨她吗。”

宋峭拉他不动，就大胆坐在太子榻上。让他靠在自己身上，希望能起到一个安慰的作用。

“当年的真相究竟是怎样的，我问了那么多人，却没有一人愿意告诉我。”

宋峭拍拍他的背，语气温和：“当年的真相究竟如何，你不是最清楚吗。”

晏玦脊背微颤，将宋峭胸前的布料晕染出一片悲意。

皇后从未给予过晏玦什么金银财宝，却为他添置了不少衣裳，靴子，那些不能再平平无奇的物品。

想到这里，晏玦哽咽声不由放大，像是抓到一截浮木使了劲地抱着宋峭。

他对他说：“她明明不是我的母亲……”

宋峭没有为他抹去眼泪，只是回了句：“若不是母亲，又为何戴孝，若不是母亲，又为何这么伤心。虽不是生母，却胜似生母。殿下，娘娘逝去宫中哭声不断，今夜，您就放开哭出声吧，臣会一直陪着你的。”

是夜，景明殿的烛光亮了一整宿，啜泣声此起彼伏，到了东宫忽地令人不适应。

底下的人从未见过这等景象，面上不由露出一丝惋惜。

太子殿下自出生便死了母亲，到了今天，又失去了第二个母亲。

好在他并不是孤军奋战，床榻上如今躺着两人。为了安慰小殿下，宋峭头一回睡在景明殿。

而景明殿外的松树下，坐着二人，他们一人持刀一人望着星空发呆，一整夜未归。

三月后，又入了冬。

宋峭独自坐在窗前焦头烂额，心中想了近一百种“如何让主角顺理成章登上皇位”的方法，到最后都是死路一条。

不是晏玦死，就是他死。

要不杀了明道远走高飞，可他能不能进太极殿是一回事，如何离开又是另一回事。

想到这里，一双还带着汤婆子残留热度的手伸了过来，环住他的腰身，懒洋洋说：“我睡不着，你来哄哄我。”

因为他，毛笔不小心在纸卷上印上一朵绚丽的花，将他刚写好的字毁了尽数。

宋峭不满打了下晏玦的手背，呵斥道：“青天白日睡什么睡，前几日还说要去找和光公主求得治眼良方，如今鞋都懒得穿，更别说去云川县了。”

晏玦靠在他的肩头，轻轻咬了他一口：“明明是你不陪我去。”

这一个动作宋峭耳根子通红，支支吾吾怼道：“你……你去找何霄，这几日南方流民都快疯了，你若想不到好的法子就滚出去治你的眼睛，不要在这碍手碍脚的。”

晏玦捏出好长一道尾音，撒着娇：“既如此，就派人将那些人杀了，都是小事——可是宋萧年，现在还有个最最重要的问题”

宋峭知道他开玩笑，也懒得管他，坐在对方怀中接着写主角升级草案，随口一问：“嗯，说来听听。”

话音落下，耳边忽然升起一道热气，目标就是宋峭的侧脸。还未反应过来，晏玦在他脸上小啄一口，近乎请求地说：

“我想亲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