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的。”宋峭拍拍他的脊背，笑得苦涩，“哪里叫施舍，若有来世，那也该叫重逢。”

身体逐渐冰凉，冷硬的箭杆横在两人中间，明明近在眼前，却好像隔了十万八千里那样遥远。

他听到最后泉时似乎又说了句：“谢谢大人……”

若不是宋峭贴得近，这声音恐怕就烟消云散，浪费在天地之间。

最初与泉时相识，对方还是个半大的孩子，做起事来唯唯诺诺，主仆的隔阂让他对宋萧年有着似有若无的恐惧。

而宋峭压根没当回事，他想着，一个炮灰有什么可在意的。可毕竟是个孩子，宋峭还是不由自主去关心，去慰问。

泉时的感激之情就是在一个又一个宋峭不以为意的关怀中建立的。他自小认命太后，只知下人就要看人脸色，遇事不可慌张，做事不可出错，对待主子要时刻提起警惕却又不能让人发现，不可太过愚笨，又不可太过聪明，只需乖乖做一个木头，要你说话的时候再站出来即可。

这思想灌输了泉时十余年，他以为宋萧年也是如此，可知道有一天宋萧年将自己叫到屋中，不是责罚，不是谩骂，而是单纯问了句：“你为何每日都小人小人的，人家何霄就没你这样。”

泉时不解挠着下巴，这认真询问的姿态令他愈发疑惑，他从未遇到这种情况，只好想着回：“何霄是太子殿下贴身侍卫，又是练武奇才，与小人这样的贱奴不同。”

宋峭明显不满意他这个答案，于是眯了眯眼睛，不悦问：“你的意思是我不如太子殿下，故此你也不如何霄？”

泉时绷起身子，好大一声跪在地上，忙说：“不是的！大人是连中三元的才子，又是太子殿下的老师，地位当然尊贵。可小人出身卑贱，又没有过人之处，实在不敢吹嘘。”

宋峭不讲理似的，对他说：“我不管，总归以后不许在小人小人的，他何霄自称属下，你以后论自己也说属下。什么过不过人的，人各有长处，你烧饭可是一绝，何霄天天只会打打杀杀，我看未必就胜你！”

可即便如此，说了那么久的话也不是说改就能改的。泉时适应了好久，不知不觉忽然找回了一件重要的东西，那便是作为人的底气。

后来主仆二人关系更好，宋峭对他敞开心扉，把他当做挚友，告诉他：“朋友之间，你我相称就好。”

泉时却不愿，再不改口。可心中的情感早已改变，不再被身份与地位束缚，更别说一个口头的称谓了。

宋峭知道自己终有一天要离开这里，想着把泉时安顿好。

可惜，一切都没来得及。

他还想说些什么，道一道往事，说一说未来，可不管他怎么说，不管他的声音有多大，终是得不到回应。

明明前脚还生龙活虎，还一口一个大人与他聊天，怎么忽然……就剩下一个冰冷的尸体了呢……

这不是梦，都是太后的阴谋，都是她的错，是她害死泉时，又至晏玦于水火之中。

也是他没有料到，是他太蠢……

宋峭轻轻放下泉时的身体，为他阖上双眼，说：“睡吧，睡着了，就不疼了……”

话音落下，周围忽然传来刺耳的声音。

“不要走！不要放过他——！！”

宋峭闻声看去，围观看戏的小厮站成一团，其中一人正指着自己，吵嚷着：“宋萧年与刺客有勾结，不能放了他！！”

宋峭已经麻木不堪，他知道会有这么一手。正常来说，此刻应该还有几个托顺势而上。

果不其然，有一人带头就又他人跟上。

“刚才就是宋大人喊住太子殿下，太子殿下才被暗箭刺中，怎么就这么巧。”

“就是，之前我就见宋大人总是三更半夜独自出去，谁知道是做了什么！说不定，就是在密谋今晚之事。”

“我也想起来了，之前轮到我值班时我还问过宋大人，宋大人每次都是遮掩过去，什么也不交代。我们不过下人，若宋大人真要去哪见什么人，没有证据谁又敢拦。”

“沈大人，今日之事可不能就这么算了，正所谓宁可错杀不可放过。不如先把宋萧年关起来，等到太子殿下醒后再议。”

沈从军还在一旁候命，从容看了眼宋峭，说：“今日之事沈某定然查明，不过宋大人乃东宫太傅，若无圣旨或殿下指令，我也不能抓人。”

此话反而加剧众人怀疑，就在这时，忽然有一人从前院飞奔而来，喊着：“不错！”

正是何霄。

他在宋峭注视下走到自己面前，急言令色：“宋萧年乃东宫太傅，岂是你们区区下人就可决定的！更何况，刚才那么多箭矢冲他而来，怎么可能是细作！”

偏偏有几个不怕死的又问：“刚才松源阁我可是看见了，有个刺客为他挡了刀子！”

何霄冷哼一声：“你看得倒是清楚。刚才是敌人故意栽赃嫁祸，不若，宋萧年的仆从又为何替他挡箭而亡。我看你也是血口喷人，莫非是要与那些人一起陷害宋太傅不成！你姓甚名谁，还不快报上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