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筠溪就这样静静地盯了郁宁一段时间,直到她心里发毛,怀疑起是否之前同这位祖奶奶有所龃龉。
这位祖奶奶在老辈子里排行老九,也多亏是老来得子的最后一个,这才支撑着那一辈有人活到现在。
她手里的拐杖被身边伺候的姨婶子顺势接过,搁置在一旁,得了空闲的双手作砍刀状左右移动。
郁宁知晓,这是回避的意思。她在翻阅家书的时候曾被要求记忆过。
果然,视线没受到阻挡的人纷纷起身,拉拽身边还在状况外的家伙。这里并不是布局复杂的屋子,只有门口拦着一块透光的屏风。领了意的云府女眷都背过身聚在远处的角落里,甚至用双手捂住了耳朵。
这些人的表情并不惊讶,事情到了这种地步,作为此处最大的云府长辈,九祖奶奶也应该和郁宁谈一谈了。
看了这番诡异情形的郁宁眉头紧蹙。
什么样的事情竟然连自家人都听不得吗?
在云筠溪的招手示意下,郁宁没有犹豫,直步上前走到她身边坐下附耳过去。
她脸上的皱纹如同弯曲的树皮褶皱,说起话动起来又成了风吹过的水波纹路:“时间不多了,我也开门见山。”
“云敏达曾选你做了虫肚,这件事是我们对不起你。”声音贴着耳朵传过来,并不如空气传播一般清脆,而是带着被骨头闷住的感觉。
虫肚?郁宁想到那一夜被钱婆婆装在木盒中的状似蜈蚣的长足虫,一阵恶寒。
“就是那蛊虫?”
云筠溪点头:“河朔云氏能保持历朝不倒,这东西出了很大力。我们不知道这东西从何处得来,祖上传下来只告知后代将蛊虫用人血肉喂养,遇到命定之人蛊虫便会蠕动生长。”
郁宁并没有打断,只是立着身子聆听,但心里的疑惑还是积攒起来。
讲故事的人像是知晓听客内心的问题:“蛊虫长到成熟期就会停止生长,此时便可将蛊虫灌入虫肚内,一个新的人就出现了。”
一个新的人……郁宁在心里琢磨着。
“我当时就在想,什么样的人算新,算一个新人。”
郁宁等待着,接下来必然是关键,她一口气提在心里。
可是云筠溪却一改刚才的慷慨,问道:“宁丫头,你觉得呢?”
郁宁略微思索,这事听着惊悚,问题却好回答:“新旧改变,对于人而言无外乎外观或者思想的改变,新人也当是这两方面的全然变化。”
“确实不错。但云氏秘辛里却把这种新人看作是神,是神在凡间的化身。”云筠溪肯定了郁宁的猜测,却道出了更为惊人的内容,“神和人的差别,不只在于腾云驾雾,还有先知之能。他们认为,也许受到凡人肉身的限制,神的降临只能从心和灵方面进行转化。”
郁宁注意到了“他们”两个字,九祖奶奶这样讲话,潜意识里是把自己排除在这样认知的人群之外的,那她自己的呢?她是如何想的?
“所以,历代的云氏家主都在用蛊虫寻找命定之人,以期望获得降落在凡间的神吗?”
云筠溪长长叹了口气点了点头,耷拉下来的眼皮下藏着一双清亮的眼睛:“这样的人本就是稀少,能被发现抓获更是凤毛麟角,据我所知历史上只有两个人被成功转化了。这两人被蛊虫当作虫肚转化成新人后,神志混乱,无法与世俗之人交谈,但日日与夜夜的呢喃中却藏着天机。”
“他们,预言了?”郁宁觉得嗓子被不知名物质卡住了,涩得慌。
她被云敏达选中做了虫肚,而她本身在此之前就具备了“预知”能力。
鸡皮疙瘩从脚跟爬上来,直达头顶天灵盖。
“是的。预言了。云氏先祖也推测新人可能是通过当下的蛛丝马迹和直觉判断出来的未来局面,可新人的预言无中生有,宛如凭空捏造却准确无误,有的时候只要你问他就答,后来一一应验。”
若说算命、占卜都是请求天机一现,求得一点先机,若是能事无巨细地问出未来的动向……
这同掌握了剧本有什么区别……郁宁觉得呼吸都停滞了,怪不得河朔云氏先祖不过一介耕作书生,世世代代积累才能盘踞如此之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