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是八岁时被当时的地头蛇用石头砸出来的。”他指着肩上的一处凸起的疤痕,语气平静得近乎麻木,仿佛在说旁人的事。
“这里,是十岁时因为冲撞到了别人的马车,被马夫用鞭子抽的。”那些交错的鞭痕爬满整副脊背,最深一道蜿蜒缠至腰侧,皮肉翻卷的旧迹至今清晰可怖。谢温转过身要她看得更清楚。
“这一处,是‘占了’人家的睡处,被围殴落下的。”
……
那些凹凸不平、狰狞凸起的旧疤,郁宁曾在无数个夜里,一一触碰过。
那时,谢温拉着她的手强硬地要求她抚摸他的身体。
她以为,这些想象用以展示胜利的惊心动魄、浴血登基的勋章,反倒全部来自于这般轻贱又寻常的苦楚,一桩桩、一件件,轻易便刻进了骨血里。
谢温不敢看向眼前人的眼睛,怕那里依旧只存留着厌弃、鄙夷。
他的阿宁就是天上的神仙,这样高贵的人,该如何留在身边呢?
他到底该怎么做,才能让阿宁可怜他,带着他呢?
他在卑贱中长大,满身的污泥,狼狈的求生,看向仙子的目光都成了亵渎。
但为了活下去,他必须自私地留下她。
谢温,谢明月,就是一弯藏在黑暗里的月亮。照不亮任何人,只能求太阳的施舍。
郁宁手脚都不知道怎么放了,鬼使神差地摸了上去。
肌肤相触的瞬间,手底下的人反应强烈,全身的肌肉都紧绷、抖动起来。
“那你妹妹现在在何处呢?”她清醒过来,不顾谢温依依不舍的眼神,收回手。
谢温有些遗憾,可想到郁宁眼中的复杂神色,若有所思,道:“也在宫中。阿宁可想见见她?”
是了,云涟算哪门子的妹妹,阿宁定然是还没见过正经的妹妹才这样说。
郁宁心中却并不想见,谢温这难搞的发疯性子,他一母同胞的妹妹还不知如何难以相处,还不要多找麻烦了。
“阿涟那边,还需派个太医过去调养身体,你不能苛待她们的饮食。”
就那些人,简直浪费宫中的口粮。
“好,听阿宁的。”谢温应道。
“你既然想要成婚,就要把我当作妻子一样对待。”谢温听到“妻子”二字,眉眼弯弯,笑得十分人畜无害。
郁宁的要求一个接一个提出,谢温都答应得顺畅。
期间,李太医还端了汤药进来,见着两人和睦共处的气氛,表情便秘一般退出去了。
“还有,我真的暂时不想要孩子。”她添了“暂时”二字缓和语气。
果然,谢温停住了,没有立即答应,郁宁看不清他的神色。
“好。”
意外之喜。
此时的郁宁完全没有想到另外一层的可能性。
夜幕中,月光如辉。
“骗子…… 你就是个大骗子…… ”郁宁的手掌和指腹感受着凹凸不平,带着汗水和皮肤的黏腻之感。
谢温不停,也不辩解,任由郁宁在他的身体上留下新的伤痕,对他来说,这才是值得炫耀的、印刻在身上的印记。
白天的承诺就在夜晚的一瞬间溃散,郁宁几乎被压得喘不过气,说不出话来,只是一味气愤地捶打。
承诺被一遍又一遍践踏,到了后来她几乎破罐子破摔。
喘息声中,她无力道:“我想去宫外看看。”
既然他背叛了一个承诺,她就要得到另一个新的、具有同样价值的承诺。
“好。”
只要能留住她,谢温什么都能答应。
“过两天就把云家的人放出宫去吧,她们都是女子,翻不起风浪,生死由命。等朝廷稳定下来,我们就出宫去游玩好吗?”
“好。”
郁宁被紧紧圈着,现在已经是盛夏了,屋外的蝉鸣声带着月光进来。
她觉得热,伸手推了推旁边的人,却不料那人的手脚缠得更紧,宛若一只巨型的八爪鱼想要钻入她的身体。
尝试数次无果后,郁宁只得放弃,歪头看向一旁的地板。
那里,现在一片干净无尘,早就不见白日里野胡萝卜籽的一丝踪影。
身上睡前已经被擦拭干净,只是身下的黏腻如同汗水,让她的心难以安眠。
在书里,这里迟早是谢温的世界。
想要摆脱他,只有离开书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