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次出宫,给两人带来的可不是乐趣。
郁宁用商量的口气说出了自己酝酿已久的答案:“我的确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她的声音柔柔的,两人似乎在这特殊的夜晚都卸下了防备。
谢温不再追问,屏住呼吸,他多想听阿宁讲讲自己。可是,仙子的过往,纵然他有三头六臂也无论如何都探听不得。
“那儿的人都很水灵,天上总爱下雨,下了雨之后门口的绿苔吸足了雨,总会害我摔跟头。”
此地常年风沙,气候干燥,难怪不得阿宁驻足。
“我总是很忙碌,一天乘着车来回赶地方,在车上我总喜欢看路边的各色的花。”郁宁也不管谢温是否能听明白,只是回忆着快要淡去的记忆。
“马车吗?”谢温问。
即使在建康城中,路边也没有布满了鲜花,也许只有御花园才能勉强符合要求。
郁宁一时心底恶意翻涌,语气淡得带着几分轻嘲:“自然不是。我所说的车可日行万里,坐在上头舒适稳定,并不需要马或者人拉动。”她知道自己在刻薄,语气里带着鄙视。
这恶意很淡,可哪里会逃得过谢温的感知。
他这一路走来,形形色色的诡计和心思,什么都见过。
心中发堵的感受愈发浓烈,这感受比扒光了扔到街上更为窒息,哪怕是啃着带泥的馒头都不曾如此一般,觉得自己贱如尘土,卑微如沙粒。
他沉默不语,只是收紧了拢在郁宁腰间的手,蜻蜓点水地用额头碰她,这触碰轻柔,却如细密的网,收拢得人无处可逃。
他不想郁宁再继续说另外一个世界是如何的好,说多了只怕更显得此处是个牢笼。
“那我们去江表如何,那里四季如春,与……你的家乡颇为相似。”
郁宁脑中闪现出大闵的地图,回忆着从建康城前往江表的路线,缓缓点了点头。
气氛明显转圜了几分,谢温将头埋入郁宁的发间,发丝带着洗浴的香气和些许汗液的湿润,碰触到他的脸颊。
“等天气凉爽些,我们就启程。我是皇帝,你是皇后,我们就是微服私访,到时候我们就去看看底下的百姓,看看地方官吏办事办得如何……”谢温絮絮叨叨的。
他知道,阿宁虽然嘴上不说,神情不表现,但是对于朝廷大事还是颇为关注的,若不是因为讨论水灾灾情,阿宁也不会在冷战时同他讲话。
“……江表的水灾如何了?”果然不出所料,郁宁主动问起了。
谢温细声细语道来,讲得生动细致:“若不是阿宁给的提示,还不知要多久才能想出解法,当真是神赐。”
郁宁对这一套夸奖不为所动,她也不过是站在前人的肩膀上,功劳不能冒领,但也不好直讲,只得引开话题:“在那之前,我想……安顿好云家的女眷。”
这要求其实说得过分。
安顿一词,一般用于经受灾祸的受害者,但云府众人对于谢温而言,是你死我亡的政敌。
不过,郁宁向来是把他摆在坏人位置上的。
“好,阿宁想要如何?”
谢温心道,云府这些人不过都是工具,有用时放在身边,如今他与阿宁已然终成眷属,那些人自然成了垃圾,早些扔掉别发臭才好。
他想起伍青来报,说阿宁跟云府众人一块儿待了快一个时辰,不明白往日的种种究竟有什么值得如此回忆畅聊。
他眸色微深,心中不悦。
在他心中,刺死、流放、贬为官妓……哪一项他都不在乎,都与他无关。
可阿宁到底是心善。
“让她们回到旧宅中,放为平民,安稳度日,再给些银钱,保证温饱和安全。”
郁宁有把握,她笃定谢温会答应。
“其他我都可以答应,但人不能住回云府。我会另寻一处宅子。”
那里有他们的回忆,怎能让外人玷污。
何处为住所,郁宁也不在乎,她说出了进一步的要求:“我想要一份口谕。告知世人云府女眷与谋反之事无关,不再追究她们的责任。”
此时,她没了决胜的把握。
谢温并没有立即回答,站起身从外头端进来一盆温水。
温凉的蘸了水的毛巾擦拭过郁宁,带着水珠的肌肤暴露在空气中泛起一阵凉意。
直到帕子来到脚腕处,郁宁听到一声轻轻的叹息声。
那带着妥协和无奈的叹息,让她的心怦怦直跳起来,愣愣地盯着漆黑的床幔顶部。
……
帝王许诺,一诺千金。
在手握大权的皇后的亲自监督下,赦免的口谕和合适的院子很快就到了云府众人的手中。
郁宁无法出宫,只能站在城墙上望着远去的马车队伍。
只不过没两日的功夫,在阳光的照耀下,云筠溪头上的银丝已经清晰可见。离得太远,耳边是呼呼的风声,郁宁看不清她的表情。
两人就在这模糊的对视中沉默数秒,直到云府其他人催促,拥着老人家上车。
也许是从祖奶奶的表现中看清了城墙上的人,郁宁看到,曾经看得起她的、看不起她的、对她善意的、对她恶意的云家人都朝着她鞠了一躬。
最后行礼的是云涟,她被搀扶着却弯得极深。
本毫无波澜的郁宁眸光微动,但只是平静地看着,直到马车远去也没有给出任何反应。
郁宁下意识地转头,想要同三春说话,可看到的不过两张陌生的稚嫩脸庞。
她在那儿吹了很久的风,才转身回去,而身后的马车消失在道路的尽头。
身前,却空无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