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宁转过身去,谢温抱着双手斜靠在门边,风流又随性。她快步走过去食指比在嘴唇上,做出“噤声”的手势。
“小声些。”郁宁踮起脚,侧目,朝着钱婆婆方向望了一眼,确认钱婆婆无知无觉后才将谢温拉到床边,“我准备了一些银钱,但担心老人家虽然生活贫苦但有坚守,怕是不会收下。这兰花碧叶修长,料想是精心呵护的,压在花盆底下露出些白边来必然能见着。”
说话间,郁宁将兰花盆用双手捧起来,兰株苍劲,晃晃悠悠打在面颊上。谢温眸光垂直落下,一个白色布袋被压在花盆底部,料子防水,从盆底漏出的水渍构不成威胁。
“倒是我没考虑到。”谢温将布袋从湿润的地面上拿起来,“多亏阿宁考虑周到,钱婆收留了我们夫妻,我们理当报答。”
他们的报答比人先到,早在两人刚能腾出手的时机,钱婆婆的生活就悄然改变了。
白色布袋子被灵巧的手指三两下扯开,里头是一叠厚厚的白花花的银票。谢温只瞟了一眼,并未将银票抽取出来,而是原样放回了兰花盆下。
郁宁想要赶紧离开这间房,凑近谢温的耳朵,压低声音道:“我们快出去吧,别让钱婆婆察觉出端倪。”说着,她主动抬手拉住谢温的胳膊,带着力往院子里走。
被拉住的人没有反抗,只是在出门前回头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屋子,就任由妻子将自己半推半就地拉出去了。
·
空旷的院子一览无余。
郁宁一跨出去,一张熟悉的脸就映入眼帘。
“是你?”
“是你!”
郁宁和从院外走进来的男子同时开口,两人眼中满是惊异。
“娘。”男子没有同郁宁讲话,而是警惕地盯着出现在家中的陌生人。不慎对上郁宁的眼神,后怕地缩了缩脖子。
他跑着进屋,朝屋里喊道:“娘,你在哪里,他们是谁啊?”声音消失在草屋中。
“阿宁认识他?”谢温问道。
郁宁沉浸在怔愣之中,点了点头。不知是世界太小,还是缘分太妙。那男子赫然就是那个被三春射中脖颈的士兵。
那晚为了处理他的伤口,在烛光的照映下,郁宁很仔细地观察过他的面部,绝无认错的可能。
明显的草鞋拖沓的声音从昏暗的屋里传来,老人年纪大了提不起腿脚,走路总是拖在地上。“贵人呐,我这个傻儿子没有冲撞到贵人吧?老婆子实在是对不住。”她喘着气走出来,狗蛋在一旁一脸紧张地搀扶着。
郁宁忙道:“没有,没有。”她还是盯着狗蛋看。他竟然是钱婆婆的儿子,心中的后怕涌上心头,简直不敢直视老人温和的目光。若是那晚三春的箭头再深一寸,亦或是自己再迟疑一阵,狗蛋可就死在她的手里了。
若是她那晚没有半路把狗蛋截住,他跟着二皇子的人进了建康城,现在怕也已经是护卫军手底下的亡魂了。
兜兜转转,弯弯绕绕,庆幸没有让恩人失去她的孩子。
狗蛋虽然总是被老母亲叫傻,可总是在外头见过世面的。他逃回家后,龟缩在家中不敢出,深怕被地方官当做逃兵抓了去。是母亲口中的恩人给了他良民的身份和一笔银钱,让家中能揭得开锅,让女儿上得了学。
外头经历的事,他不愿提起让母亲担心,遂学着母亲道:“刚才是俺鲁莽了,给贵人们道歉。”说完,就是在地上扑通一个大拜,吓得郁宁急忙后退连呼“别别别”。
没等郁宁上前拉,狗蛋自己就爬起来了。钱婆婆在一旁观察两人的脸色,见到郁宁面上又好笑又惊诧的表情,一颗心才放到肚子里,道:“钱婆婆,我们也是办事路过,如今见您老人家身子康健,也就放心了,这饭我们就不留了。”
钱婆婆一听着急了,也顾不得礼仪,沾着灰炭的手就拉住郁宁,道:“贵人,我知道你们身份贵重,山珍海味也不放在眼中。可我老婆子受了你们的恩惠,若是连餐饭食都不招待,心中委实过意不去……”她身子佝偻,一双眼周布满树皮般的皱纹,可内里的眼神却真诚。
狗蛋在一旁应和:“是啊,自从降了我们的税,俺娘的手艺也好了起来,贵人们一定得赏脸尝尝。”
郁宁抬眼与谢温对视,确认一致。
一时之间,带来的几个侍卫们上街买鸡买鸭,一同回来的还有绕路赶来的马夫等人。郁宁发现,半年前连店家都难寻的村子里,如今竟然连像模像样的糕点都能买到了。
浩浩荡荡的一群人堆在简陋的厨房里,侍从们都在军营中待过,野炊也不在话下,竟热热闹闹地做出一桌子的菜肴来。
郁宁和谢温坐在主位,即使郁宁已经大快朵颐地尝起来,一边还评价几句。可桌上的其他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大眼瞪小眼地,谁也没敢动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