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支箭矢“笃”的一声钉入马车侧壁,车身微微发颤。郁宁正端着清茶,骤惊之下手腕一晃,杯中茶水漾出圈圈涟漪。谢温反应极快,当即俯身将她猛地按低,二人一同伏倒在车厢地面。他宽阔的身躯稳稳覆下。
此番随行皆是大内精锐,遭遇突袭并未慌乱,顷刻便稳住心神。“有埋伏!” 喝喊声刚起,就被接踵而至的凌厉破空声彻底吞没。护卫纷纷勒住缰绳控住车马,迅速将居中的马车层层围护起来。
狭长峡谷之内,漫天箭雨裹挟山风呼啸袭来。利矢撕裂山间长风,狠狠扎进地面的,扬起漫天飞尘,直直刺入马背的,骏马愤然腾空。
弓隆眸色骤沉,随行侍卫齐齐拔刀出鞘,金铁交鸣之声叮叮锵锵连绵不断,宛如暴雨猛砸屋瓦。不少箭矢被刀风格挡击飞,却仍有漏网之箭绕过防御空隙,狠狠扎进车厢木板之中。
此地虽荒僻,却距边关隘口不远,寻常匪寇断然不敢在此铤而走险。
弓隆眸光飞快扫过两侧光秃秃的山峦,心底沉沉一坠。此地山体寸木不生,根本无从隐匿人影,行刺之人潜藏于山脊背面,居高临下以抛射之术跨越山岭突袭。
他们已然陷入四面合围,成了无处脱身的瓮中之鳖。这般整齐划一、进退有度的齐射攻势,绝非一般的山野匪寇所能具备。
弓隆麾下禁军皆是千挑万选的百战精锐,个个以一敌百,纵使身陷箭雨仍有一战之力。可敌军攻势太过密集,队伍被困原地,行进迟缓得如同蜗行。
“待会出去,阿宁一定要跟紧我。”车厢内,谢温贴着郁宁耳畔沉声叮嘱,若是郁宁当真心中慌乱,定能让人镇定下来。
众人心中皆有数,高处箭袭不过是先手试探。待到箭矢耗尽,敌军必然下山近身冲杀劫掠。
不多时,漫天箭雨渐渐稀疏停歇,山谷陷入短暂死寂。巍峨山巅之上,黑压压的人影缓缓显现轮廓。谢温趁此刻间隙,悄悄撩开车窗一角,宽大衣袍堪堪遮掩住身侧的郁宁,悄然朝外探查情势。
“别去。”郁宁心头一紧,手心沁出冷汗,下意识伸手拉住他的衣袖出声阻拦。
谢温拍拍她的手背,动作不停。
车外的弓隆望着山下行进的队伍,瞳孔骤然缩成一点寒星,快步靠近车帘急声禀报:“陛下,事态有异。”
无需他多言,谢温已然看得真切。山下人马列成严整军阵,长矛坚盾林立,脚步整齐划一,顺着山势稳步下压,每一步踏落都震得地面微微发颤。粗略望去,敌军足足有四五百人之众。
而此番随行人员,杂役内侍全数算上也不足百人,想要护住帝后安然突围,难如登天。车厢之内,谢温重新端坐如故,面容淡漠清冷,不见半分慌乱惊惧。敌人从四面八方围来,他们已无路可退。
谢温收回目光,重新端坐身姿,面容清冷沉静,不见半分惶急。敌军已然四面围拢,退路彻底断绝。
“此次南下,朝中并无人知晓,路线更是随意决定变更,行踪怎还会被泄露?”弓隆听着愈来愈逼近的脚步声,捏紧刀柄,烦躁道。
此话一出,所有人的心中都浮现出两个字——内鬼。
有内鬼!
合围之势转瞬成型,惨烈的近身厮杀即刻爆发。刀兵相撞的刺耳声响此起彼伏,原本黄土铺就的山道,转瞬便被猩红鲜血浸染。
弓隆死守在马车前不愿离开半步,眼前之人蒙着脸,下手阴毒,招招奔着要害死穴而去,出手阴诡狠戾。
“大人——”背后传来一声惊呼,弓隆望去,随行的尚书大人被一刀刺入要害,一声惊呼都发不出来,震慑朝臣的权臣就这般悄无声息地倒地不起。
被谢温护在怀中的郁宁刚出马车,就被这一声吸引了注意力。
刀光剑影间,尚书大人雪白的发丝和殷红的鲜血交织在一处,显得格外刺目。
——“大人,此次舟车劳顿,你还是不要操劳了。”
——“娘娘,往日多有误会,此番南下路途,还望娘娘莫要再介怀旧隙,陛下已经同意老臣南下了,也希望娘娘给老臣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
这些人层层叠叠蜂拥而上,攻势凶悍猛烈。来人装束参差不一,有人蒙面遮容,也有人坦然露出样貌,意图难辨。
谢温步法沉稳凌厉,长剑翻飞间挽出密密剑花,挡开漫天袭来的刀械,每一剑都精准挑破对方破绽,凌厉杀伐之气震慑四方。
郁宁立于身后,心绪纷乱起伏。谢温一边奋力搏杀,一边留意身后动静,察觉敌军兵刃始终只针对自己,并未向郁宁出手,心底稍稍松了几分。
“陛下,快上马撤离!”弓隆奋力抵住攻势,高声呼喊。
谢温趁间隙翻身上马,身后骤然一道冷箭破空袭来,他侧身灵巧避开。第二支箭紧随而至,危急关头,他俯身将郁宁抱上马背,让她紧紧贴靠在自己怀中,将血腥厮杀尽数隔绝在视线之外。
虽然没有空余安抚,可揽着她肩膀的手却始终在轻拍安抚。
他正欲抬箭阻挡,突然另一支箭从远处射来,将直戳心脏的夺命箭打偏了。
谢温抬眼望去。
“所有人停手!”不太清晰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众人杀红了眼,一时难以收招,可那些未曾蒙面的兵士,却纷纷停下了手上动作。
跨坐马背的蒙面男子面色不悦,对着出声之人厉声质问:“董思齐,你意欲何为?竟敢违抗军令?”方才的解围箭矢,正是这名唤董思齐的小将所射。
董思齐眉头紧锁,沉声开口:“此事大有蹊跷。旁人不识,你我心知肚明,这辆马车鞍辔刻有莲纹,乃是皇室专属纹样。”
“就算真是皇室之人,又有何杀不得?” 蒙面男子嗤笑一声,目光看向方才被迫下马的谢温,“别忘了,此番行动奉皇后旨意,定襄侯手握虎符调度全军,旨意断然不会有假。”
董思齐闻言,神色顿时迟疑不定。他麾下仅有数百兵马,当初接到定襄侯转达的皇后密令时,满心以为是建功良机。是极为振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