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说她不管她。
孩子说她不陪她。
她不爱她吗?
她不爱她,能一个人扛这么多年?
她不爱她,能省吃俭用给她报班买书?
她不爱她,能每天加班到半夜就为了多赚点钱?
她不爱她,能被骂成这样还不舍得打她一下?
她爱。
但她不知道怎么让她知道。
就像奶奶当年,也不知道怎么让她知道。
林小满的眼泪又下来了。
这回没忍住,哭了出声。
哭得很难听,呜呜的,像小孩子。
她很久没这么哭了。
上次这么哭,是奶奶走的那天。
那时候她跪在灵堂前,哭了很久。不是哭奶奶走了,是哭她还有很多话没来得及说。想跟奶奶说对不起,想说她懂了,想谢谢她。
但说不成了。
奶奶听不见了。
现在她女儿也在那扇门后面,听不见她哭。
就算听见了,也不会懂。
因为她十四岁。
十四岁的时候,什么都懂,又什么都不懂。
她哭了一会儿,慢慢停下来。
擦干眼泪,站起来,去洗手间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自己,老了。
眼角有皱纹,眼睛下面有青的,头发里有白的。
她才三十岁。
但看起来像四十。
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盯了很久。
然后她回客厅,坐下。
门还是关着的。
她看着那扇门,想起自己十五岁的时候,也这样关过门。
那时候她躲在屋里,不想见任何人。
奶奶在外面敲门,她不开。
奶奶喊她吃饭,她不吃。
奶奶隔着门跟她说话,她捂住耳朵不听。
后来奶奶不敲了。
后来奶奶不喊了。
后来奶奶只是把饭放在门口,敲一下门,就走了。
她那时候不知道,奶奶站在门口,站了多久。
她不知道奶奶也在哭。
她什么都不知道。
现在她知道了。
她看着那扇门,想着女儿在里面,是不是也跟她当年一样,捂着耳朵,不想听她说话。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抬起手,敲了三下。
轻轻的。
“饭在门口。饿了就出来吃。”
里面没声音。
她又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自己屋了。
躺在床上,睡不着。
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没有裂缝。
她搬进这个房子的时候,特意看了,没有裂缝。她不想让女儿跟她小时候一样,每天盯着一条裂缝发呆。
但现在她想,也许有一条裂缝也好。
起码有个地方可以发呆。
手机又震了。
她拿起来看,是女儿发的微信:我不饿。
她看着这两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回:那明天早上吃。
那边没回。
她把手机放下,闭上眼睛。
脑子里还是那些事。
过去的事,现在的事,将来的事。
将来会怎么样?
女儿会跟她一样吗?也会在十四岁的时候遇见一个男孩,也会被骗,也会怀孕,也会辍学,也会结婚,也会被抛弃,也会一个人养孩子?
她不敢想。
但不得不想。
因为她知道,这种事是会遗传的。
不是基因那种遗传,是命运那种。
她妈不管她,她管不了女儿。
奶奶管她,管不住。
她现在管女儿,也管不住。
一代一代,循环往复,像那个词说的——
原生家庭。
她以前不信这个。
她觉得只要自己够努力,够用心,就能打破这个循环。
现在她信了。
不是不够努力,是不够用。
有些东西,不是你努力就能改变的。
比如你是什么样的妈,你女儿就会是什么样。
比如你经历过什么,你女儿也会经历什么。
比如你逃不掉的,她也逃不掉。
林小满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湿了。
她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
只知道后来天亮了,窗帘外面透进来光,白白的,很刺眼。
她起来,走到女儿门口。
饭还在那儿,没动。
她敲门。
“起床了,上学要迟到了。”
里面没声音。
她又敲。
还是没声音。
她慌了,推门。
门没锁。
推开来,屋里没人。
床是乱的,被子掉在地上。窗户开着,窗帘在风里飘。
林小满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她冲过去,趴在窗口往下看。
没有。
什么都没有。
她转身往外跑,跑到门口又停下来。
手机响了。
拿起来看,是女儿发的微信:我去奶奶那儿了。你别找我。
林小满盯着那几个字,盯了很久。
然后她蹲下来,蹲在地上,哭了。
哭得浑身发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她想起很多年前,她也这样跑过。
从学校跑出去,从家里跑出去,从所有人身边跑出去。
跑到火车站,跑到外地,跑到一个谁也不认识的地方。
那时候她以为,跑了就好了。
跑了就有出路了。
跑了就能重新开始了。
现在她知道,跑不掉的。
跑到哪,你都是你。
发生过的,永远在那。
她蹲在地上,哭了很久。
久到手机又响了。
这回是女儿她奶奶——她的前婆婆,那个当年在派出所跟她妈吵架的女人。
“小满,孩子在我这儿。你别担心。”
林小满握着手机,说不出话。
“她说跟你吵架了,不想回去。我说让她待两天,冷静冷静。你看行不?”
她张了张嘴,半天才发出声音。
“行。”
“你别急啊,孩子都这样,我那时候周深也这样。过两天就好了。”
林小满听着这话,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过两天就好了。
过两天能好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现在站在这个空了的房间里,看着那扇开着的窗户,看着那条飘着的窗帘,心里空空的。
像被人掏走了什么。
她挂了电话,慢慢站起来,走到女儿床边,把被子捡起来,放好。
枕头上有几根头发,长长的,黑的。
她捡起来,看了看,又放下了。
然后她走到客厅,坐下。
灯还是没开。
窗外阳光照进来,很亮。
她坐在那片光里,看着那扇关着的门。
女儿还会回来吗?
回来了还会走吗?
走了还会回来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十四岁那年,也这样跑过。
跑了很远。
后来回来了。
但有些东西,永远回不来了。
她把脸埋进手里,肩膀又开始抖。
这一次,她没出声。
只是抖。
抖了很久。
久到阳光从左边移到右边,久到屋里又暗下来,久到路灯亮了,把那点黄黄的光从窗户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个模糊的方块。
她就这么坐着。
等着。
等女儿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