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听着这话,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她女儿,十四岁,说她不对劲,让她去看心理医生。
“我没病。”
“我没说你有病。我是说,你该找个人聊聊。你心里装了太多东西了。”
“我心里有什么?”
“你自己知道。”
她不说话了。
她心里有什么?
她心里有十五岁那年的事。有周深。有火车站。有派出所。有三万彩礼。有一个人养孩子的那些年。有奶奶走的那天。有无数个加班的夜晚,无数个累到想哭但忍住没哭的瞬间。
她心里有太多东西了。
多到装不下。
但她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
她不知道怎么跟人说。
说了有什么用?谁替她扛?
“妈。”
“嗯?”
“我知道你爱我。”
林小满的眼泪又下来了。
“但你的爱,太累了。”
电话挂了。
她握着手机,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
眼泪一直流,流到嘴角,咸的。
她没擦。
窗外路灯亮了,黄黄的光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个模糊的方块。
她就那么坐着,坐到天完全黑下来,坐到屋里什么都看不见。
手机又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看,是女儿发的:我周五回去。你别担心。
她盯着这几个字,盯了很久。
然后她回:好。
把手机放下,继续坐着。
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些话。
“你把我当成你小时候。”
“你把那些你当年没得到的东西都塞给我。”
“我不需要那些。”
“你的爱,太累了。”
她想起很多年前,她也跟奶奶说过类似的话。
那时候奶奶给她买东西,买手机买平板买衣服,她说我不要这些,我要你陪我。奶奶说我要赚钱,不赚钱怎么给你买?她说我不要你买,我要你陪我。
奶奶那时候的表情,她没看见。
她把自己关在屋里,没看。
现在她知道了。
奶奶那时候,跟她现在一样。
都是拼命想给,但给错了东西。
都是拼命想爱,但不会爱。
她站起来,走到女儿房间门口,推开门。
屋里黑黑的,什么都看不清。她开了灯,站在门口,看着那张床,那张书桌,那个衣柜。
床单是她上周换的,淡粉色,女儿自己挑的。书桌上摆着课本、笔记本、笔筒,还有一张照片。照片是她们俩的,去年暑假去海边玩,别人帮她们拍的。女儿搂着她,笑得很好看。
她走过去,拿起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那时候女儿还小,还愿意搂着她。
那时候她们还没吵成这样。
她把照片放回去,转身出来,把门关上。
回到客厅,坐下。
手机又震了。
这回是女儿发的第二条:你别多想。我就是想静静。
她看着这行字,不知道该回什么。
最后只回了一个字:嗯。
放下手机,继续坐着。
她想了很多。
想女儿说的那些话,想自己这些年做的事,想奶奶当年是怎么对她的,想她是怎么对女儿的。
想着想着,她明白了一件事。
她以为她能避免女儿的悲剧,是因为她经历过,她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
但她错了。
经历过的人,不一定知道怎么避免。
因为她自己就是那个悲剧本身。
她身上带着那个悲剧的所有痕迹,所有伤痕,所有毛病。她再怎么努力,那些东西都在。会在她不注意的时候冒出来,会在她控制不住的时候爆发,会让她变成她最不想变成的那种人。
基因。
不是生理上的基因,是命运上的基因。
你妈怎么对你,你就怎么对你女儿。
你奶奶怎么对你妈,你妈就怎么对你。
一代一代,传下去。
她想打破这个循环。
但她发现,循环不是你想打破就能打破的。
它在你骨头里,在血里,在每一声控制不住的吼叫里,在每一句脱口而出的责骂里。
你不想发火,但你发了。
你不想控制,但你控了。
你不想变成她,但你已经是了。
林小满把脸埋进手里。
肩膀抖得厉害。
但她没出声。
她只是坐在那儿,在黑黑的客厅里,在黄黄的路灯光里,一个人。
想着她女儿,十四岁,在别人家里。
想着她女儿说的那些话,一句一句,像刀子。
想着她女儿周五会回来。
回来之后呢?
还会吵吗?
还会跑吗?
还会说她的爱太累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得学着改。
学着控制脾气,学着听她说话,学着把她当个人,不是自己的附属品。
但她不知道能不能学会。
她从来没学过这个。
没人教过她。
她拿起手机,翻到女儿的微信,打了很久的字。
打了删,删了打。
最后只发了一条:周五我去接你。
等了一会儿,那边回:不用,我自己回。
她看着这行字,想了想,又发:那我在家等你。
那边回:嗯。
她放下手机,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路灯。
路灯黄黄的,照着一小片地。有个人骑着电动车过去,影子拉得很长。
她看着那个影子,想起很多年前,她也这样看着窗外。
那时候她在等奶奶回来。
奶奶去赶集,说给她买糖葫芦。
她等了一下午,等到天黑,等到路灯亮起来。
奶奶回来了,没买到糖葫芦。卖糖葫芦的今天没来。
她哭了。
不是想吃糖葫芦,是觉得奶奶说话不算话。
奶奶抱着她,说下次,下次一定买。
下次真的买了。
她吃着那串糖葫芦,又甜又酸。
现在她想,奶奶那时候是不是也这样,站在窗边,等过她?
等她放学,等她回家,等她从那扇门里走进来?
应该是等过的。
但她从来没注意过。
她只知道自己的事,不知道奶奶的。
就像现在,她女儿只知道自己的事,不知道她的。
一代一代。
循环。
林小满从窗边回来,坐到沙发上,拿起手机,又看了一遍那些聊天记录。
女儿说:你的爱太累了。
她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回了一条:妈妈在学。
等了几分钟,那边没回。
她又发:学怎么爱你。
还是没回。
她把手机放下,闭上眼睛。
眼泪又流下来。
但她没睁眼。
就那么坐着,在黑黑的客厅里,在黄黄的路灯光里,一个人。
等着周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