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师傅把刀递给他。
“先把肉切成片。厚薄均匀点。”
付博接过刀,掂了掂。挺沉的。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切。
第一刀下去,切得歪歪扭扭的。肉片一边厚一边薄,看着就不像样。
杨师傅在旁边看着,没说话。
他又切了几刀,还是不行。不是切厚了,就是切薄了,有几片甚至切断了,成了两半。
他停下来,有点泄气。
“杨师傅,我……”
杨师傅摆摆手。
“第一次都这样。你以前切过肉吗?”
他想了想。
“切过。煮面的时候切过火腿肠。”
杨师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火腿肠跟肉能一样吗?”
他也笑了。
杨师傅走到他身后,握住他拿刀的手。
“看好了。刀要拿稳,别晃。另一只手按着肉,手指头弯起来,用指节顶着刀面。这样切,不会切到手。”
他按杨师傅说的做,果然稳多了。
“切的时候,刀往后拉,别往前推。往后拉省力,切得也匀。”
他试着切了一刀。这回好多了,厚薄均匀,刀口整齐。
“对,就这样。继续。”
他一片一片地切,越切越顺。
切完十几斤肉,花了快一个小时。胳膊酸得不行,但看着案板上整整齐齐的肉片,心里有点成就感。
杨师傅过来检查,翻了翻那些肉片。
“还行。接下来剁馅。”
他把刀往旁边一放,指着另一块案板。
“搬到那边剁。这边还要用。”
付博把肉片一片片搬到另一个案板上。那个案板厚实,上面有道道刀痕,一看就是用了很多年的。
杨师傅站在旁边,看着他。
“剁馅有剁馅的讲究。不能剁得太碎,太碎了肉就烂了,吃起来没嚼劲。也不能剁得太粗,太粗了口感不好。要剁到什么程度?像黄豆粒那么大,一粒一粒的,但又不能分开,要黏在一起。”
付博听着,脑子里想象那个状态。
“开始吧。先慢慢剁,不用急。”
他拿起刀,开始剁。
咚。咚。咚。
刀落在案板上,发出沉闷的声音。刚开始节奏很慢,一刀一刀的,肉片被剁成小块。他一边剁一边看,怕剁得太碎。
杨师傅在旁边看着,没说话。
剁了一会儿,肉块变小了。他开始加快节奏。
咚咚咚咚咚。
刀起刀落,肉馅在案板上散开又聚拢。他翻了个面,继续剁。
“翻的时候用刀背,别用刀刃。刀刃把肉刮起来,肉就烂了。”
他赶紧换刀背翻面。
又剁了一会儿,肉馅开始变得黏稠,粘在刀上。
“差不多了。”杨师傅说,“停下来我看看。”
他停下来,把刀放下。杨师傅走过来,用手捏了一点肉馅,搓了搓,又闻了闻。
“还行。不过这只是开始。真正的馅,还得加料。”
他指了指旁边的一排调料。
“姜、葱、蒜、花椒、胡椒、盐、酱油、料酒、香油。一样一样加,顺序不能错。”
他先拿过一块姜。
“姜要剁成末,不能切片,不能切丝。剁得细细的,吃到嘴里感觉不到姜,但能去腥提鲜。”
付博接过姜,开始剁。
姜比肉难剁多了,又硬又滑,刀下去老是跑。他剁了半天,姜末还是大小不一。
杨师傅看不下去了。
“你这样剁到明天也剁不好。刀要快,手要稳。姜要按住,刀要从上往下切,别往前推。”
他试了几次,慢慢找到感觉。姜末越来越细,最后成了姜蓉。
“好了。一斤肉,配十克姜末。你这有十二斤肉,姜末得一百二十克。”
付博愣住了。
“这……这怎么算?”
杨师傅笑了笑。
“你以后开店,难道天天拿秤称?凭手感。看这个量,大概这么多就行。”
他指了指案板上的姜末,示意他倒进去。
付博把姜末倒进肉馅里。
接下来是葱。大葱,白绿相间的,水灵灵的。杨师傅拿过一根葱,切成两段。
“葱不能用刀剁,要用切的。先切成丝,再切成末。切得细细的,但不能剁烂,要能吃出葱的颗粒感。”
他学着杨师傅的样子,把葱切成丝,再切成末。切完一堆,手都酸了。
“一斤肉配五十克葱。你这一盆,放这么多。”
他把葱末也倒进去。
蒜。大蒜剥了皮,拍碎,再剁成末。蒜味冲鼻,辣得他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一斤肉配十克蒜。放这么多。”
花椒。杨师傅抓了一把花椒,放在锅里小火焙了焙,香味一下子就出来了。然后用擀面杖擀成粉。
“花椒不能多,一斤肉配两克就行。主要是提味,多了就麻嘴了。”
他把花椒粉撒进去。
胡椒。白胡椒粉,直接撒。
“胡椒可以多一点,一斤肉配三克。乐山烧麦,胡椒味重一点才香。”
然后是盐。
“盐是定味的,多了咸,少了淡。一斤肉配八克盐,你自己算。”
他懵了。
“八克……十二斤就是九十六克。这怎么估?”
杨师傅笑了。
“你以后多练就估得准了。刚开始就拿秤称,记下来。一斤肉放多少盐,记在心里。”
他点点头。
酱油。老抽上色,生抽提鲜。杨师傅拿起瓶子,往肉馅里倒了两次。
“老抽少一点,主要为了颜色。生抽多一点,提鲜。这个量不好说,看肉的老嫩。你以后自己摸索。”
料酒。去腥增香。
“一斤肉配十克料酒。乐山本地有些老师傅用花雕,那个更香。但咱们用普通料酒就行。”
香油。最后放。
“香油不能多,多了腻。主要是提香,放一点就行。”
所有调料都放进去,肉馅变成了一盆五颜六色的东西。姜的黄,葱的白,花椒的褐,酱油的红,混在一起,香味已经出来了。
“现在,开始打馅。”
杨师傅把盆推到中间。
“打馅是最累的,也是最重要的。要把所有调料和肉充分混合,把肉的胶质打出来,这样蒸出来的烧麦才会抱团,不会散。”
付博挽起袖子,准备动手。
“先顺一个方向搅。顺时针,一直顺时针。不能反着搅,反了就泄劲了。”
他伸手进去,开始搅。
肉馅很黏,搅起来费劲。他搅了几圈,手就酸了。
“用力。用全身的力。不是光用手腕,要用胳膊,用腰,把全身的劲使上。”
他调整姿势,用上腰力。果然好一点。
搅了十几分钟,肉馅开始变得紧实,粘在手上甩都甩不掉。
“继续。打到什么程度?打到肉馅发白,起胶,能拉丝。就像这样。”
杨师傅伸手进去,抓了一把肉馅,手一攥,肉馅从指缝里挤出来,黏黏的,拉出一条丝。
他看了看,继续搅。
又搅了十几分钟,胳膊酸得快抬不起来了。但肉馅确实变了,颜色发白,看着就紧实。
“差不多了。最后一步,加骨头汤。”
杨师傅从旁边端过来一盆汤,还冒着热气。
“这是猪骨加鸡架熬的,熬了三个多小时。汤要一点一点加,不能一次全倒进去。加一点,搅匀,再加一点。让肉把汤吃进去,这样蒸出来才鲜嫩多汁。”
他舀了一勺汤,倒进肉馅里。继续顺时针搅。
汤很快被肉吸收了。他又加一勺,再搅。
一勺一勺,加了七八次,汤没了。
肉馅变得更稀了,但看着更饱满,泛着油光。
“好了。盖上保鲜膜,放冰箱里醒一晚上。明天就能用了。”
付博站在案板前,看着那盆肉馅,长长地出了口气。
累。
真他妈累。
但看着那盆自己亲手剁的馅,心里又有点说不出的高兴。
杨师傅拍了拍他的肩膀。
“今天不错。明天继续。”
他点点头。
“谢谢杨师傅。”
杨师傅笑了。
“谢什么谢。以后你自己开店,天天都得这么干。到时候别叫苦就行。”
他也笑了。
“不会的。”
晚上回到住的地方,他躺在床上,胳膊酸得抬不起来。手机响了,是许清的视频。
他接起来。
“喂?”
屏幕上,许清的脸出现了。她穿着睡衣,头发披着,看起来刚洗完澡。
“今天怎么样?”
“累死了。剁了一天的馅。”
她笑了。
“剁馅?比揉面还累?”
“那可不。十几斤肉,一片一片切,一刀一刀剁。手都快废了。”
她看着他的脸。
“那你还干得动吗?”
他想了想。
“干得动。杨师傅说了,以后开店,天天都得这么干。”
她笑了。
“那你加油。学会了给我做。”
他点点头。
“好。第一个就给你做。”
挂了视频,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白白的,什么都没有。
但他好像看见了以后。
以后他们开店,她当老板娘,他当老板。
每天一起上班,一起下班。
她坐在前台,他包烧麦。
忙的时候一起忙,闲的时候一起闲。
他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梦里全是肉馅。
一大盆,黏黏的,香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