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清离开兴文那天,林薇送她到车站。
“真的要走?”
“嗯。”
“去哪?”
她想了想。
“不知道。走到哪算哪。”
林薇看着她,眼眶有点红。
“那你到了给我发消息。”
她点点头。
“好。”
车开了。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风景。
兴文的田野,一片一片,在阳光下闪着光。
她想起小时候,奶奶带她来赶集,也是这样的田野。
那时候她以为,一辈子都会待在这个地方。
后来去了成都,去了宜宾,去了很多地方。
现在又要走了。
第一站,大理。
到大理的时候,天快黑了。
她找了一家民宿,在古城边上。老板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头发很长,说话慢悠悠的。
“一个人?”
“嗯。”
“住几天?”
“不知道。看心情。”
老板笑了。
“行。那你就住着。什么时候想走了再说。”
房间不大,但干净。推开窗,能看见苍山。
她站在窗前,看了很久。
苍山的轮廓,在暮色里渐渐模糊。
她想起很多年前,她也这样看过山。
那时候在青城山,他站在旁边。
现在,一个人。
手机响了。
不是他。
是他妈。
阿姨:小许,快中秋了,你们放假吗?回来过中秋吧,正好商量一下订婚的事。
她看着这条消息,愣了很久。
订婚。
这两个字,现在看起来好远。
远得像上辈子的事。
她不知道怎么回。
说他们吵架了?
说他们分手了?
说那些她还没完全消化的事?
她想了很久,最后回了一条。
许清:阿姨,中秋还不确定放不放假。到时候再看。
发完,她把手机放下。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
苍山看不见了。
只有几颗星星,远远的,亮着。
第二天一早,她去了洱海。
租了一辆电动车,沿着环海路慢慢骑。
阳光很好,照在水面上,亮亮的。风吹过来,带着水汽的味道。路边有卖水果的,卖烤鱼的,卖鲜花饼的。
她停下来,买了一个鲜花饼。
咬一口,甜的。
她想起很久以前,他也给她买过鲜花饼。
在大理,在某个路边。
那时候他说,以后我们每年都来。
她信了。
现在她来了。
一个人。
骑着车,继续往前走。
路过一个村子,看见几个孩子在路边玩。他们光着脚,跑来跑去,笑得很开心。
她停下来,看了很久。
一个孩子的皮球滚到她脚边。
她捡起来,递过去。
“谢谢姐姐。”
姐姐。
她愣了一下。
她已经很久没被人叫姐姐了。
那个孩子跑远了。
她笑了笑,继续往前骑。
骑到双廊,她停下来。
找了一家咖啡馆,坐在靠窗的位置,看洱海。
咖啡端上来,热的。
她捧着杯子,发了一会儿呆。
旁边坐着一个女孩,看起来跟她差不多大。拿着相机,一直在拍照。
“你好,能帮我拍张照吗?”
女孩转过头,笑了。
“好啊。”
她把相机递过去。
许清接过相机,帮拍了几张。
“你一个人来玩?”女孩问。
“嗯。”
“我也是。”女孩笑了,“辞职了,出来散心。”
许清愣了一下。
“散心?”
“嗯。之前工作太累了,不想干了。就出来走走。”
女孩接过相机,看了看照片。
“拍得真好。谢谢你。”
许清摇摇头。
“不客气。”
“你也是散心?”
她想了想。
“算是吧。”
女孩没再问。
只是说:“那就好好散。别想那些不开心的事。”
许清笑了。
“好。”
下午,她继续往前骑。
骑到喜洲,停下来吃午饭。
一家小馆子,卖白族菜。酸辣鱼、乳扇、豌豆粉。
她点了一份酸辣鱼,一碗米饭。
鱼很辣,辣得她直喝水。
吃着吃着,眼泪下来了。
不是辣的。
是别的什么。
但她没停。
继续吃。
吃完,继续往前骑。
傍晚的时候,她到了大理古城。
找了一家酒吧,坐在角落里。
台上有人在唱歌,民谣,声音沙哑的。
她点了一杯酒,慢慢喝。
旁边桌坐着一群人,在聊天。
“……所以我说,感情这东西,就是缘分。有缘分就在一起,没缘分就分开。强求不来。”
“那你放下了?”
“放下了。不放下能怎么办?日子还得过。”
她听着那些话,愣了很久。
放下。
这两个字,说起来容易。
做起来呢?
她不知道。
喝完酒,她回民宿。
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
但她好像看见了那条路。
弯弯曲曲的,不知道通向哪。
但她在走。
一个人。
手机响了。
是阿姨的回复。
阿姨:行。那到时候再说。你们在外面注意身体。
她看着这条消息,不知道该回什么。
只是锁了屏。
闭上眼睛。
第二天,她去了昆明。
翠湖,讲武堂,云大。
一个人走,一个人看,一个人拍照。
在翠湖边,看见一群老人在唱歌。
唱的是老歌,声音很大。
她站在旁边,听了很久。
一个老人看见她,招手让她过去。
“小姑娘,来,一起唱!”
她摇摇头。
“我不会。”
“不会可以学嘛!来,站这儿。”
她笑了。
站过去,跟着他们一起唱。
唱的是《茉莉花》。
她只会几句,跟着哼。
唱完,老人拍手。
“唱得好!明天再来!”
她点点头。
“好。”
第二天,她没去。
因为去了石林。
那些石头,怪石嶙峋,奇形怪状的,镶嵌在那里几万年。
她看着那些石头,突然觉得自己那点事,好像也没那么大了。
几万年。
几万年,它们都站在这里。
风吹,雨打,日晒。
还是站着。
她呢?
才九年。
就站不住了?
她笑了笑。
继续往前走。
从昆明,她去了路过迪庆,到达川西。
第一站,西昌。
邛海,湿地公园,彝族村寨。
她住在一家民宿里,老板是彝族人,会唱歌。
晚上,老板在院子里生了一堆火,请客人们一起唱歌跳舞。
她不会跳,就坐在旁边看。
火光照在脸上,暖暖的。
旁边坐着一个男人,看起来四十来岁,戴着眼镜。
“一个人来的?”他问。
“嗯。”
“我也是。”他笑了,“离婚了,出来走走。”
她愣了一下。
“离婚?”
“嗯。十五年,说没就没了。”
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酒。
“你呢?”
她想了想。
“九年。”
他点点头。
“都不容易。”
他们聊了一会儿。
他说他是老师,教语文的。离婚之后,一个人出来走走。
她说她是法律行业的,刚离职。
他说,那正好,都散散心。
她说,嗯。
火堆旁边,有人在唱彝族的歌。
听不懂,但好听。
她听着那歌,看着那火,突然觉得,好像没那么难受了。
第二天,她继续往西走。
冕宁,九龙,康定。
一路都是山。
高的山,绿的山,云雾缭绕的山。
她坐在车上,看着那些山一座一座从眼前过去。
想起很久以前,她说过想去川西。
他说,好,以后带你去。
现在她来了。
一个人。
到康定的时候,下着小雨。
她找了一家客栈,在折多河边。
推开窗,能看见河,能看见山,能看见雨。
她站在窗前,看了很久。
手机响了。
是林薇。
林薇:到哪了?
许清:康定。
林薇:好玩吗?
许清:嗯。山好看。
林薇:那就多待几天。别急着回来。
许清:好。
她放下手机,继续看着窗外。
雨还在下。
河还在流。
山还在那儿。
她也还在。
活着。
走动着。
看着。
那就够了。
在康定待了三天。
三天里,她去了木格措,去了跑马山,去了新都桥。
看湖,看山,看草原。
有一天,在新都桥,她遇到一个藏族老太太。
老太太在转经筒,一圈一圈,慢慢走。
她站在旁边,看着。
老太太转完一圈,停下来,看着她。
“姑娘,你也转一转?”
她愣了一下。
“我?”
“嗯。转一转,心就静了。”
她走过去,学着老太太的样子,开始转。
一圈,两圈,三圈。
转着转着,眼泪下来了。
但没停。
继续转。
转完一圈,又一圈。
不知道转了多久。
停下来的时候,老太太已经走了。
她一个人站在那儿,看着那些经筒。
风从山谷里吹过来,凉凉的。
她深吸一口气。
然后转身,继续往前走。
路上,她又收到阿姨的消息。
阿姨:小许,快到中秋了。你们车票买好了吗?
她看着这条消息,愣了,很久如果是以前,她应该会开心吧
中秋。
还有一个月。
一个月前,她还以为会和他一起回去。
商量订婚的事。
见父母,定日子,准备婚礼。
现在呢?
她在川西。
他在宜宾。
中间隔着几百公里,隔着那些截图,隔着那些谎言,隔着九年的信任。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
想了很久,只回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