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清:阿姨,今年可能回不去了。店里忙。
发完,她把手机收起来。
继续往前走。
走着走着,又笑了。
笑得有点苦。
但也是笑。
至少,还能笑。
从康定,她去了丹巴。
甲居藏寨,美人谷,碉楼群。
那些藏式房子,建在山坡上,像一幅画。
她住在一家藏民家里。
主人是个阿妈,头发白了,但精神很好。
晚上,阿妈给她煮酥油茶,端糌粑。
“姑娘,你一个人?”
“嗯。”
“累不累?”
她想了想。
“有点。”
阿妈笑了。
“累就多住几天。我们这儿,住多久都行。”
她点点头。
那天晚上,她喝了很多酥油茶。
热热的,咸咸的,有一股奶香。
喝着喝着,突然想起他。
想起他说,以后我们一起去西藏,喝真正的酥油茶。
现在她喝了。
一个人。
但也没关系。
至少喝了。
第二天,阿妈带她去转山。
山不高,但要走很久。
路上,阿妈一边走一边念经。
她听不懂,但听着,心里很静。
走到山顶,阿妈停下来,指着远方。
“你看,那是雪山。”
她顺着看过去。
远处,一座雪山,在阳光下闪着光。
白得耀眼。
她看了很久。
阿妈在旁边说。
“姑娘,人这一辈子,就像爬山。有时候上,有时候下。有时候累,有时候不累。但只要还在走,就不算输。”
她听着,没说话。
只是看着那座雪山。
看了很久。
下山的时候,天快黑了。
她回到阿妈家,吃了晚饭,洗了澡,躺在床上。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
很圆,很亮。
她看着那月亮,想起很久以前,他也这样看过月亮。
在宜宾,在出租屋里。
他说,以后我们每年都一起看月亮。
现在,月亮还在。
人,不在了。
不,人还在。
只是不在一起了。
她闭上眼睛。
眼泪又流下来。
但这一次,没那么多。
只是一点点。
流完,就睡着了。
睡得很沉。
第二天早上醒来,阳光照在脸上。
她睁开眼,看着窗外。
天很蓝,山很绿,云很白。
她坐起来,深吸一口气。
然后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阿妈送她到门口。
“姑娘,下次再来。”
她点点头。
“好。”
走出寨子,她回头看了一眼。
那些藏式房子,还站在那里。
阿妈还站在门口,朝她挥手。
她也挥了挥手。
然后转身,继续往前走。
下一站,不知道是哪。
但没关系。
反正还在走。
许清是在凌晨三点醒来的。
窗外有风,吹得窗框轻轻响。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地上,白白的,像一层霜。
她睁开眼,盯着那片月光,愣了很久。
心跳很快。
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她伸手摸了摸额头,全是汗。
那个梦。
她梦见了什么?
她慢慢回想。
梦里有他。
有她。
有婚礼。
穿着白纱的她,穿着西装的她。交换戒指,亲吻,接受祝福。所有人都在笑。她也在笑。笑得那么真,那么开心。
然后画面一转。
还是他们。
但不一样了。
他在吵架。
不对,是在吼。
对着她吼。
为什么吼?她不知道。只听见他在说,你管得太多了,你不信任我,你让我窒息。
她想说话,但说不出来。
低头一看,怀里抱着一个孩子。
孩子一直在哭。哇哇的,撕心裂肺的。她怎么哄都哄不好。
抬起头,他已经走了。
门摔上的声音,震得整个屋子都在抖。
她抱着孩子,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
窗外的天是灰的。
孩子的哭声还在继续。
然后她醒了。
许清坐起来,靠在床头。
呼吸还没平复。
她伸手,摸了摸旁边。
空的。
对,空的。
她一个人。
这是阿妈家的民宿,是丹巴,是川西。
不是那个家。
没有他。
没有孩子。
没有那些争吵。
她长出一口气。
但心跳还是很快。
那个梦太真实了。
真实到她能感觉到怀里的重量,能听见孩子的哭声,能看见他摔门而去时那张不耐烦的脸。
那是他吗?
那张脸,是付博。
但表情不是。
那个表情,她没见过。
那么冷漠,那么陌生。
像另一个人。
她想起很久以前,他说过的话。
“许清,我们会一直在一起的。”
“我保证。”
“你是我最坚定的人。”
那些话,在梦里像回声一样,一遍一遍响。
但画面是他在摔门。
他在吼。
他在走。
两种声音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真的。
也许都是真的。
也许那些话,说的时候是真的。
但后来变了。
变成了别的样子。
就像那个梦。
一开始多美好。
婚礼,白纱,祝福。
后来呢?
后来全变了。
她想起一句话。
是以前在书里看到的。
“所有幸福的家庭都是相似的,每个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
当时不懂。
现在好像懂了。
幸福的样子,就是那个样子。
但不幸的样子,可以有无数种。
她的那个梦,只是其中一种。
但已经够可怕了。
她靠在床头,看着窗外。
月光还在。
风还在吹。
窗框还在响。
她突然想到一件事。
如果没发现那些事呢?
如果没加那个女孩呢?
如果没看到那些聊天记录呢?
他们现在会怎样?
也许还在宜宾。
也许还在开店。
也许还在计划订婚。
也许中秋真的会回去,见父母,商量日子。
也许明年真的会结婚。
然后呢?
然后会变成那个梦里的样子吗?
她不知道。
但她突然觉得,也许那些截图,那些记录,那些谎言,是另一种形式的幸运。
让她看见了另一种可能。
让她不用真的走进那个梦里。
让她不用抱着孩子,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看着他摔门而去。
现在她醒了。
在那个梦变成现实之前,醒了。
她突然笑了。
笑得很轻。
笑着笑着,眼泪下来了。
但这一次,不是难过的眼泪。
是别的什么。
说不清。
也许是一种后怕。
也许是一种庆幸。
也许是一种终于可以呼吸了的轻松。
她想起很久以前,奶奶说过的话。
“人这一辈子,最重要的不是得到什么,而是躲开什么。”
那时候她不懂。
现在好像懂了。
她躲开了。
躲开了那个可能发生的未来。
躲开了那些争吵,那些冷漠,那些摔门而去的背影。
躲开了抱着孩子站在空荡荡客厅里的自己。
她躲开了。
这算不算一种幸运?
她不知道。
但至少,现在她坐在这里。
在丹巴的月光里。
在阿妈家的床上。
在川西的风里。
一个人。
但活着。
醒着。
想着。
她突然想起那个梦里的婚礼。
那么美。
那么真。
她曾经无数次想象过那个画面。
穿白纱的她,穿西装的她。
交换戒指,亲吻,接受祝福。
所有人都在笑。
她也在笑。
那个画面,她从十五岁就开始想象。
想了九年。
现在那个画面碎了。
碎在凌晨三点的丹巴。
碎在窗外的风里。
碎在她的眼泪里。
但碎了就碎了吧。
有些东西,碎了才能看见里面是什么。
她看见了。
里面是空的。
是那个摔门而去的背影。
是那个撕心裂肺的哭声。
是那个她不想成为的自己。
所以碎了也好。
至少不用抱着那些碎片,假装完整。
她擦干眼泪。
下了床。
走到窗边。
拉开窗帘。
月光一下子涌进来。
满屋子都是。
外面,雪山在月光下泛着银光。
静静的,远远的。
她站在窗前,看着那座雪山。
很久很久。
直到天边开始发白。
直到月光慢慢淡去。
直到新的一天,慢慢亮起来。
她深吸一口气。
转过身。
开始收拾东西。
今天还要赶路。
还要往前走。
还要看看这个世界还有什么。
那些已经碎了的,就让它碎吧。
那些还没来的,还没看见的,还在前面。
她要去看。
一个人。
走出房间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梦,还在那里。
在床上,在月光里,在凌晨三点。
但她不在那里了。
她已经走了。
继续往前走。
窗外,雪山还是那样。
静静的,远远的
像一个沉默的见证
看着她,一步一步,缓缓地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