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娅。

她当然有印象。

曾经叫白凉秋下去用餐，还被她吓了一跳的兽人少女。被她支开却不像提姆一样失落，反倒接受良好的兽人少女。

当时她还好笑地揣测，对方会不会因为终于远离阴晴不定的主人，反而感到高兴。

莉娅死了？

被皮同杀死，被她吃了？

眼前的肉片片堆叠，散发着令她的身体渴望的气息。有什么在喉咙里蠕动，令她想吞咽，又想呕吐。

胃里的开始消化，慢慢分解，很快就要与她融为一体。

融为一体。

白凉秋近乎恍惚地捕捉到这四个字。

这个词是如此美好，如此令人安心，她也有过类似的幻想。

可现在却被皮同毁了。

大脑在通宵的钝痛里仍一刻不停地运转，她依旧保持思考。

思考，思考，持续地思考。

上一轮莉娅没有死，这一轮却被切成了肉片。

最直接的逻辑，是因为她去了尼乌斯庄园，和“莫温”发生了谈话，间接使男人从主教那里得到错误信息，误以为她加入了教会，着急同她见面而提前来了维尔希尔家。

结果正巧撞上第一轮没有遇到的莉娅，为了给她礼物，而将莉娅杀死。

这么看来，关键节点是她的拜访，但真正促成结果的是皮同的误解，而误解来源于“莫温”的谣言，本质出于她刻意的引导。

虽然食尸鬼也可能是那种知道朋友来过自己家，第二天便会激动地很早拜访的人。

但可能性不大。

而不直接的逻辑，在这场蝴蝶效应里，就存在太多不确定性。任何一个微小的细节变化，都或许是促成如今结果的决定因素。

再一次，白凉秋意识到了自己的傲慢。

没有人能掌控命运，没有人。

改变不意味着改善，也可能使事情更加糟糕。

食尸鬼依旧在她耳边兴奋地分享：“当时它抽搐着发抖，被我撕开时还能说话，嘴里一边冒血一边求饶，可有意思了！”

“等我最后撕掉它的脸，又一下子安静了下来呢。”

其实莉娅的死并不重要。

不会影响任务进程，也不会影响后续的计划，甚至于，这场礼物赠送让她和皮同的关系更进一步，应该彻底获得了男人的信任。

连本能都不会因为她害死了莉娅而作出惩罚，因为对方只是个兽人，不是人类。

莉娅在所有层面上都显得微不足道，死亡也无足轻重。

“它现在也还活着呢！玛利亚，这些低贱的种族真的很神奇，直到被吃掉才会彻底死亡，否则就会一直活着，一直承受痛苦。”

“你瞧瞧，还在呼吸呢！真可爱是不是？”

嘴里不自觉地又塞入一片肉。

直接咽下去，再来一片，然后两三片一起塞进嘴里。身体拼命在抗拒这种近乎残暴的进食，胃传来剧痛，阵阵反上酸水，又被强行咽下，只能近乎窒息般抽着气。

有人拍上她的背，轻柔地。

“慢点吃呀，玛利亚，不着急。”

“我知道，很好吃对不对？”

这些肉片并不重要，现在应该去向皮同套话，问出接纳礼的具体流程，还有教会的结构组成，相关人物，以及重要集会。

思考，思考，思考。

她需要思考。

整盒肉被倒入嘴中。

血顺着嘴角流下来，有些分不清是谁的。气道堵死，向外挤压，她用力吞咽，喉咙如同被一只手掐住，空气迅速流逝，眼前像拔了插头的电视机一样黑下去。

她死了。

几秒过后，大脑复活，继续吞咽起来。

察觉到她的不对劲，皮同开始晃她的身体，凑在她耳边大喊。

声音像是隔了层雾，她听不清。

看男人的神情，应该还没有怀疑，最多是有些困惑。

要死多少次才可以咽下去呢？咽喉会不会有损伤？致命还好，如果不致命就不会痊愈，有些麻烦。那割喉可不可以？但这样做会让皮同怀疑。

思考，思考，思考，思考，思考。

系统不断刷新生命值，“生命值-1”疯狂闪烁。

血被呕出，氧气随着肉的逐渐咽下而涌入。

最后一次胃撕裂的死亡后，她浑身一颤，随即剧烈咳嗽起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男人的声音随之涌入耳中。

“怎么吃得这么急呀玛利亚……”

“噗嗤。”

白凉秋低喘着，收回手。

太阳穴被刺穿的食尸鬼，脸上还浮着担忧。

下一秒，水墨化成的刀刃将他从上至下劈成两半。

猩红喷溅，像一场大雨将她淋透。黑发变红，她在血雨中收起水墨，抹去唇边的液体，从无数死亡里抬起头，望向另一片死亡。

看着倒地成两瓣的人，突然蹲下身，歪歪脑袋，笑了。

“啊……”

“这不也安静下来了？”

原地蹲了会儿，她站起身，在脑海里问系统：他死了吗？

得到肯定的回答后，便抓过地上的毯子盖到男人身上，耐心地遮盖好边边角角，确保尸体不会露出来。然后使用了【屏蔽器】，还将身上的血都清理干净。

既然现在已经知道暗处有个不知底细的人，正时时刻刻监视着她，那么做任何事情都要更谨慎些。

可不想一会儿准备做的事还没做完，就已经莫名其妙重启了。

只不过又是一笔开销，多少有些心疼。

哑着嗓子嘱咐完兽人们不要进会客厅后，白凉秋又折返回来，把那个装肉的盒子合起来，塞进长袍内侧的口袋里，贴着心脏。

然后走出主宅，上了一辆马车，径直往皇城驶去。

马车颠簸着开上石板路。

没有重开，就说明身份还没有暴露，看来特意挑太阳穴捅是有用的，皮同应该在怀疑前就已经丧失了思考的能力。

但既然大脑受损会导致死亡，接纳礼后食尸鬼却没有死，想来教会的这些仪式是另一个机制，有她不知道的门路。

可惜没来得及问问。

算了。下次再说吧。

鞭子依旧被放到一旁，白凉秋看着前方。

去皇城的这段路比任何一次都漫长，尽管她实际上并没有踏上过几次。

弯下腰，脸触碰到马的鬃毛，呼吸着，鬃毛被吹起，随着车的震动而震动。

又有血渗出来，一点点从嘴边往下掉，啪嗒落地，像一串脚印被马车抛弃。

随手擦去，一手按了按胃，另一手按了按心口。

她闭上眼。

不需要通报，作为最受宠的公爵，进入王宫后她一路畅通无阻。和上回侍卫官跟随的正式拜访不同，这回她独自前来，也是独自从外廷走到内廷。

再一次来到这里，依旧为那和教堂一模一样的配色而感到诡异。

壁画上的精灵君主仍俯视一切——某一瞬间，她产生幻觉，觉得那把圣剑砍向的是她的喉咙。

眼神冷下来，自虐般按了按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