鲜血洒在代码上,红与蓝交织在一起。进入空间那一刻的时间扭曲,死亡的过程于是无限延长,复活也随之延后。
她体会到最漫长,最清晰的一次死亡。
寸寸的冰冷,灵魂的绝望,痛苦的窒息,她蜷缩成一团。
很早之前就发现了,她有一些死亡成瘾。
或者说,唯独这短暂的死亡可被掌控,彻底、完完全全地被掌控。
“哈——”
扑通跪地,脑袋接回脖子,黏合处疯狂生出血肉,将她的意识拉扯回来。
她俯下身大口喘气。
冷汗不要钱地往下落,和血一起在身下聚起水泊,全身难以抑制地战栗,眼前发黑,耳鸣阵阵,手臂有些难以支撑,她干脆翻身躺倒在地。
代码围绕在她身边,像是安慰与安抚,又像是指责与审判。
系统这次没有说固定台词,也可能是她没听见。
总之,白凉秋获得了难得的宁静。
也在宁静过后,头脑重回清醒。
莉娅的死亡,确实是触动了某根敏感的神经,令她暂时性地失去了理智。
应该说从看到玻璃上的名字开始,她的状态就有些不对劲。失控感令她焦灼,不安,以至于有些不受控,而这种不受控进一步点燃了焦虑。
但白凉秋并不后悔这次重启,即使冷静下来,她也仍无法接受自己的选择使结果更糟糕,也庆幸一切还有弥补的机会。
之前确实有些傲慢,这种傲慢也一直是她的一个毛病,现在意识到也没什么不好。
她会更加谨慎。
她会从头来过,她会不断思考。
她会走出完美结局。
缓过来后,白凉秋退出系统空间。
几十分钟过去,有人拍上她的肩膀。
事情按照记忆里发展着。
与波瓦的谈话,拉菲娜的演说,一亿金的出价,以及苏同三所有权的交付。
这次没有和蝰蛇多谈,只说了几句就将对方打发了。
毕竟没有必要。
马车边,白凉秋第三次阻止了车夫的动作:“把他放车里。”
言简意赅,这回却没等她说更多,车夫就将笼子搬进了车厢,随即迅速跑回了驾座,脸色是难以掩饰的恐慌。
愣了愣,她看了眼车夫,几乎要以为他这么反常,是因为也保留了轮回的记忆。但“情绪感知”下没有任何异常,只感到纯粹的,对上位者的畏惧。
怎么怕成这样?
车厢里依旧昏暗,习惯性地去调节锁链,却在伸手触碰的瞬间,听到很轻的“哐啷”声。
以为是少年发出的动静,白凉秋挑了挑眉,刚要比口型示意对方安静,低头间,却看到是自己的手在抖。
指尖发颤,整只手不可抑制地在颤抖。
怎么回事?是刚刚濒死的后遗症吗?
死得太过头了吗?
用另一只手按住,掐住,勉强调整锁链尖端的方向后,白凉秋收回手,靠回椅背上。
没有像之前去找少年的眼睛,她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句:“别说话。”
然后后知后觉意识到声音的沙哑,身体的无力,像是生机霎时被抽走一半,阵阵晕眩传来,不可控地咳嗽两声。
车门上的铜饰板里,她看到一张过分苍白的脸,眼尾下垂,嘴唇毫无血色,裹在红衣里,浑身透着股阴郁诡谲的病气。
像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好吧,这下知道车夫为什么这么怕她了。
马车缓缓开动起来,之前坐惯了的车突然就有些难以忍受——封闭的,昏暗的,颠簸的,阴影里仿佛下一刻就会出现咧嘴笑的地毯,或是有人掐住她的脖子,将不知名的血肉塞进她口中。
像是患了癔症,她突然感到心悸。
不由紧紧抓住扶手,仰头压抑着喘息,胃里又泛上酸,下意识转身捂住嘴,却看到指缝间漏出鲜红,血从鼻口滴滴答答往下掉。
眼前开始出现幻觉,有人将铁链缠上她的脖子。
她的身体在崩塌。
在失控。
好想死。
不知道苏同三有没有看见,即便没有,血腥味应该也挺明显的。
崩塌的坠落里,没来由的,白凉秋几近抽离地想道。
小孩很听话,没出声,没让车夫察觉。
但也是早晚的事,如果车夫发现了,要怎么解释呢。
应该也不用解释吧,他都怕成那样了,大概问都不敢问。
有些想笑。
对了。
又想起什么,吐出口血沫,白凉秋恍惚地在眼前重影里,去寻少年的眼睛。
对上那两处灼人的黑,水墨便延伸出去,将锁链一根根切断,释放少年的四肢。
还差点切成幻觉里自己的锁链了,好险。
终于切完最后一根,她放松地眯起眼,看少年重获自由的身体,和她满身的枷锁,快乐地笑了。
流了这么多血,说不定维尔希尔会醒过来,不过现在好了,小孩有自保能力了。
如果我要吃你,同三,就杀了我吧。
唇翕动着,她想说。
却感到马车的颠簸骤然停止。
惯性的作用下,白凉秋往前一栽,没来得及抓紧扶手,眼看就要倒地。
放弃般闭上眼——
下一秒,一双劲瘦有力的手臂稳稳接住她,连带着替她挡去一切视线。
温和清亮的声音响起,隐隐间似乎有些无奈:
“公爵大人,怎么总不爱惜自己的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