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常会忘记一些东西，又会想起一些不存在的往事。情绪来得不知缘由，做的很多事有时连自己都不清楚动机，常常觉得身体里的灵魂已经变成了另一个人。

就连刚刚过去的上个副本，记忆也逐渐模糊。他开始忘记宋礼、林疏、右袅，开始忘记经历过什么关卡，遇到过什么怪物。

甚至于，他开始连忘了什么都不再记得，连忘记这件事本身都不再确定。

他很害怕。

向后一靠，整个人彻底钻进被子里，掰着腿，苏同三蜷缩成一团。

然后张开手，学着白凉秋，轻轻揉了揉自己的头发。

但幸好，他也有不会忘记的事情。

那就是和凉秋有关的一切。

只有关于凉秋的一切是如此清晰，永远清晰。

与凉秋相处的时间越长，苏同三越确定，自己以前肯定见过凉秋，认识对方。

那些不知名的记忆，无来由的情绪，全都和她有关。

他无条件地信任对方，依赖对方。本能牵扯着他去靠近，告诉他，她绝对不会伤害自己，又警告他，一定要抓住，否则他就会失去她。

所以他近乎盲目地，用契约捆绑，将依赖利用，编故事欺骗，以伤害确认。

希望她不要自伤，不要离开，不要消失。

可那又像是另一个苏同三在挽留，做的事常常让他感到后悔，觉得自己才是伤害凉秋的那个人。

心里于是常怀难以说清的情感，很多东西糅杂着，无时不刻地灼烧，让他有些想哭。

他渴望她，可他明明对她一无所知，不是吗？

苏同三抱住自己，在被子里轻轻呼吸，小声唤着“凉秋”。

白凉秋是他在这个世界的锚点。

苏同三甚至产生一种错觉，他是因她而生的。

——

“这很奇怪。”白凉秋说，“但倒是意外得合理。”

她把从贵族身上找到的纸，和知仪画的人物像放在一起：“看来教会和王室的联系比我们想象中更深，莎琳就是其中一名中间人。”

“当然，她也可能是教会安插在王宫的间谍，圣君对这一切并不知情。”

可能性比较低就是了。

想起圣君，白凉秋的心脏和脖子都冷冷的。

“间谍吗？感觉很刺激。”知仪想来不能和她共情，半惊讶半兴奋道。

也不知道哪里被戳中了，谍战片看多了吧。

心里无奈想着，肩膀被人轻轻碰了碰。转过头，和身后人对视一眼，白凉秋从路追眼里看到自己。

她知道路追和她想到的是同一件事。

维尔希尔家长辈死亡的真相。

她的支线任务：家族遗孤。

在她的第一次轮回里，路追曾经提出过一个假设：维尔希尔家的变故是王室和教会两派一起下的手。

而越了解圣君，越了解教会，越了解帝国背后阴影里那些错综复杂的关系，白凉秋就越觉得这个假设是正确的。

如果神血的制造不光与教会有关，背后还有王室的参与，那么神血会不会就是维尔希尔家几近灭族的罪魁祸首？

能杀死血族的，真的只有银器接触要害这一种方式吗？

目光划过满地的血肉，白凉秋凝视着同样化为碎片的衣服布料。质感很好，花纹华丽，是典型的贵族着装。

而且什么样的东西需要牺牲贵族的命来获得？在这个等级分明的社会，几乎不存在答案。

除非目标足够大，足够重要。

扶持新君上位，拥有神使的家族足够吗？

在王室和教会心里，或许是够的。

只不过还有疑点。

书上有写，越是地位崇高的贵族，越是在意血统的纯正。如此看来，每一位族人都应该是珍贵的资源才对，这些家族为什么愿意牺牲？

是因为可以换取更大的利益？还是因为从头到尾，家族其实都毫不知情，参与献祭只是当事人的个人行为？

脑海里，先前发生的一切一遍遍地过：虔诚祈祷的贵族，僵硬固定的姿势，被踩到手后诡异的反应。

还有那张纸，狂热而非理性的告白。

实在太像是……中邪了。

像是被什么操控，祭品完全自愿，死得主动又迫不及待。背后的东西显然纸上，莎琳写的那些话脱不了干系。但正常人怎么会信这些？必定还和别的有关。

王室，教会，仪式……接纳礼。

贵族的尸体退去，转而是皮同的脑袋，在白凉秋眼前反反复复地炸开。

鲜血往上，脑浆往下。

中间是劈成两半的大脑。

大脑。

思考。

白凉秋急急喘了口气，像从水里探出头。她想明白了一些事，便准备开口。

余光突然看到一旁，整齐叠好的神官服发出微弱的光。

说起来，如果神血和王室与教会有关，和贵族的死有关，甚至和帝国最大家族的存亡有关。

那么，会让几个普通的神官知道吗？

或者说，会让她们活着知道吗？

心脏收缩，血液泵出，喉咙涌上腥甜。神官服上的光越来越亮，和路追与知仪背后出现的血色印记相呼应——

啊。埃莉诺当时为什么这么确定，要去主殿的是她们三个呢？

明明脸都不一样不是吗。

“把神官服脱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