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抚月笑,转过头来:“也是。”
裴云承见她笑,也扬起了嘴角,“那晚你背我的时候,膝盖摔伤了,我看看伤口。”
“在……腿上。”
“我知道。”
霍抚月拨开了裙摆,将里面的衬裤往上扯了一下,又快速撩下来,“已经结痂了,早不疼了。”
脚腕被裴云承掐住,他拿起床边的药罐子,“涂药。”
霍抚月腿试着抽出来一下,又被裴云承拽住,他道:“靠近点。”
霍抚月撑着床上的被子,靠近了一点。
裴云承总能在霍抚月身上看到一种陌生感,是她拒人于千里之外的陌生感。这种感觉,是他站在为人夫的角度,最不想看到的。
他一边轻柔用指腹给她抹着药,一边低声絮絮说道:“你往后只管顾好你自己。再遇到那样的情况,不管地上躺着的是我,还是别人,你只管去找人,不要想着什么都自己上。你离开家乡,嫁到裴家,定没有先前自在。我也许没法许诺给你所有你想要的东西,可在我能做到的范围里,一点儿苦都不要吃。”
霍抚月想要的只是母亲和弟弟的平安,于裴云承身上,她别无所求。裴云承能给她的所有好,不论是怕她冷,给她春夜的棉袄,怕她被旧病折磨,为她配的药,还是允许她留着大漠的习惯,养中原人怕的鹰,还是舍命救她掉下山的好,对她而言,太多了。多到她会生了贪念,会安于这样的温柔,生了舍不得离开的心。
多余的好,她不要。她受之有愧。“你不是别人,你是我夫君。我救你,天经地义。”
裴云承无声一笑,“你是我的妻子,不让你吃苦,不让你难过,我也是天经地义。”
药膏没有抹匀,他又用指尖擦了一下。那么似有若无,仿佛轻轻地触碰着。只一下,如划过绸缎。
他忽就觉得燥热无比,想起大夫说,那些养身体的药都十分滋补。他赶紧抬头,不再看她的腿,不自觉地咽口水,喉结微动,摸了摸脖子,去掩饰尴尬。
霍抚月没想那么多,她只关注他的病痛,和因病痛引起的微小变化:“你热么?你怎么出汗了?”她拿起帕子,抬手给他擦汗。
裴云承受不了她这样的靠近,也受不了萦绕在他鼻腔里,来自她身上极好闻的香气,他怕自己把持不住,伸手拦住了霍抚月。“别动了……”
“怎么了?”霍抚月的丝帕落在裴云承的额头,动作利落地,将汗珠抹去。
裴云承恼怒了她这番不听话的模样,整个人朝着她扑过去,将她按倒在床上。
霍抚月吓得不敢动弹,“你,你要做什么?”
“你每日给我喝的什么药?”裴云承的手,压住了霍抚月的手腕。
“四物汤。”霍抚月心里有鬼,自然而然地想歪了,她以为裴云承怀疑她投毒,解释道:“里面只是当归、熟地、白芍、川穹,都是补血的。”
“大夫开的药是大补,补药补的可是阳刚之气。你还给我补血?”裴云承无奈笑着,他倾着身子,与霍抚月保留着一定的距离,并没有拥抱着贴上去。他生了闹她的心,坏笑地看着他身下的小娘子,想看她是什么反应。
“什么意思?我不懂。”霍抚月故意装不清楚,试图逃避过去。
“我想起来了,大婚洞房花烛夜那回,你掐了一下,那滋味让我很是受用。”裴云承想知道那晚她的主动,到底是真心还是虚情假意,“你说过你是愿意的……”
“我……我听闻你那处受过伤的……。夫君,这不好勉强的。”裴云承不能人事的谣言是他自己放出去的,霍抚月寻思,她这么讲,也不算过分。
“哦,那个传言啊?”裴云承后知后觉,当初的行为,无异于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他眼睛痴痴地盯着霍抚月,如瞧着天上月那般着迷,意犹未尽地说道:“受没受过伤,你试试不就知道了?”
霍抚月吓得即刻要坐起来,她一起身,就撞到了裴云承,裴云承胳膊没撑住,倒在了床上,他另一只手捉住了霍抚月,将才起身的霍抚月又带倒了。这么一番折腾下来,霍抚月刚好躺在了他的怀里。
裴云承被撞得闷哼了一声。
“我压到你了?”霍抚月抬起落在他胸膛的头,只抬起了一点,又被他按住。
“是,你压到我了,还将我压坏了。”
霍抚月自然听出了他耍她玩的意味,嗔怒道:“裴云承,你是无赖么?才好的骨头,还这么闹?”
“嗯,是啊。夫人说得对。”裴云承蹭到了枕头上,松开了她,眼中含笑地打量着霍抚月,他好像许久没有这么轻松过了。
霍抚月离开裴云承的胸膛,翻身也躺到了枕头上,她摸了摸自己滚烫的脸颊,别过头去。
就听裴云承道:“伤筋动骨一百天,你要好好照顾我一百日。哪儿可都不能去啊!”裴云承话里有话,他要让霍抚月记着自己是怎么伤的,要让霍抚月心生愧疚,愧疚地越久越好,久到她没法子离开。
因为裴云承后悔了。药王庙那日,他猜到了霍抚月要将他困住,给花英回府找人制造机会,是以提前将送信之人关到了兵马司去。
他甚至在听见霍抚月摔下去喊出来的一瞬间,就想起在碧树凉秋书院里,霍抚月向闻崇礼请教骨伤治疗和养护的法子,是为了有一日困住他时,靠摔伤自己去寻求一丝生机。
霍抚月对他的算计,尽数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若是在行军备战中,裴云承掌控了全局,他有十分把握能赢。但在与夫人于无硝烟的对峙里,他所拥有的掌控、盘算,只会让他输得更惨。因为那夜看见霍抚月为了自己哭出声来时,他就屏蔽了所有的盘算和计谋;在霍抚月跪在地上,费力背起他时,裴云承已经忘了先前她所有的算计,也故意的,将自己心里烂熟于胸的对策,全都放下。
这盘棋局,他本是天胜开局,只因她对弈在侧,他主动抛进去一颗石头,将黑子白子打乱到全部脱离了命运该有的纵横。他打翻了棋盘,只要她还在对弈就行。
“我没有想去的地方。”没有过所、没有文书,霍抚月寸步难行,她口不对心道:“我哪儿都不想去,我就守着你。”
“我若是伤得更重些就好了,最好骨头断上几根。”那样霍抚月是不是一年半载都不会走了?裴云承想了半晌,就后悔这个。
霍抚月觉得这话诧异,不明所以地看向裴云承。
裴云承脸上露出似笑非笑的神情,道:“抚抚,咱们啊,来日方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