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第十日夜里,裴云承没有来。
霍抚月竟然有些吃惊,问手下:“那个谢梁瑜没有来?”
手下点头:“确实今日没来。主公,有什么问题?”
霍抚月想了想,“没来也是好的。”她知道人的耐心是有限的,是自己抛弃了裴云承,他还肯来找她,已是不易。怎么可能在自己的百般拒绝下,还能一而再再而三地坚持呢?没有那样的人,也没有那样的真心。
沈言忽然跑了进来,满脸焦急,凑到霍抚月耳边,低声说:“主公,那个谢梁瑜,找到了霍夫人的住处。霍夫人让五叔来通知我。”
霍抚月一愣,“沈言你留在这里,看好浮生酒肆。我回去一趟!”
沈言即刻应下。
小院里,霍抚月推开门时,裴云承正站在院子里等她。
霍抚月一路跑回来,仍旧喘着气:“我阿娘呢!”
“阿娘方才同我聊得有点久,累了。如今已经睡下了。”裴云承看着已经脱去公子玄机衣衫和面具,带着帷帽的霍抚月,眼中是化不去的思念。
透过帷帽的薄纱,勉强能看见她的脸。他已经太久太久没见过她的容颜了,他眼中竟生了水汽。
“你来做什么?”霍抚月问。
裴云承的手背在身后,将手里的一个玉佩塞到了腰带里。那个玉佩是霍忆秋方才聊天时提到的,是霍阿阳平日常带着的玉佩,她留着当做念想。裴云承趁着霍忆秋不注意,偷了出来。
他要去救霍阿阳,可霍阿阳从未见过他。霍阿阳这些年颠沛流离,忽然出现个“姐夫”,不一定会相信他。所以裴云承来与霍忆秋聊天,找一个霍阿阳能认可的信物。这些打算,他没有告诉霍忆秋,自然也不会告诉霍抚月。
“追妻。”裴云承又说了一遍。又笑道:“我同阿娘说,我绝对不会放下你。”
霍抚月看了一眼屋里,已经熄灯,想来阿娘一定睡了。
她决定三十六计走为上计,赶紧回浮生酒肆。才要跑,裴云承就追上,从身后抱住她,道:“别挣扎,别动。让我抱一会儿。”
“裴云承……”霍抚月这次没有挣扎,“你走吧。离开利州吧,这里对于你而言,太过危险。”
“我不!”裴云承无比坚定,“你在抛弃我离开那一刻起,就应该猜到,只要我能动了,只要我身子好些能出门了,我一定会来寻你的。”
“我不知道,我也猜不到!”霍抚月气他一意孤行的坚持:“你来追我做什么?一个在你身受重伤抛下你的人,有什么值得你跋山涉水地追回去的?”
“我现在的这条命,是你从玉山捡回来的。是你衣衫褪尽,用体温暖回来的!你才没有抛下我,你有你的难处,我试着去理解!只要……只要你肯跟我在一起。”
“裴云承,我不会跟你回去的!从我离开燕国起,咱们两人就再没可能了!我同大漠人说你死了,你同燕国人说我死了。这很好。这是我们两人的关系,走到最后,最好的交代!”
“我不勉强你跟我回去,我也不要求你离开浮生酒肆。我知道你有你的身不由己,你现在的一切我都不阻止,我只是希望……你别推开我。”裴云承扳着霍抚月的肩膀,让她面对他。
两人面对面站着,中间只隔了一层帷帽的薄纱。裴云承将帷帽摘了,帷帽轻飘飘落在地上。
时隔半年,他们终于跨过那些个身份的隐藏,见到了彼此。
霍抚月眼角含泪,看了裴云承一眼,就别过头去。她怕她会忍不住,就信了裴云承的话。
“抚抚,看我。”裴云承乞求道。
霍抚月忍住了泪水,仰头看向裴云承,“既然你什么都知道了。你到底来做什么?我们放过彼此,不好么?”
不好,因为我知道,你离开我,会变成个苦行僧,强忍着让自己活下去。裴云承不想将心中所想回答出来。他顾左右而言他,指着院落道:“霍抚月,你没给自己留后路么?嫁给我之后,没有攒钱么?你竟然什么都没拿走,所以才让阿娘住在这么破的地方?”
霍抚月没想到他转变地这么快,她不想去跟裴云承解释自己的打算,毕竟那些事情与他无关。
裴云承拿出火折子,走到杏树下,将他先前挂在那里的明月灯点亮。
借着明月灯的亮光,霍抚月看见不大的院子里摆满了木箱子,那些木箱子霍抚月记得,是大婚时,裴云承给她下的聘礼。
裴云承看着霍抚月的目光落在木箱上,“边塞苦寒,我怕你在中原待久了,不习惯。在燕国,即便是合离,都没有女方退聘礼的说法,你竟然什么都不拿走。霍抚月,有时候我都在想,你到底是傻,还是聪明?”
“那些本就不是我的东西。”霍抚月经他提醒,想起来了一件事,冲着裴云承伸出手来,“还有,和离书。”
“没有!想都不要想。”裴云承说得肯定。
霍抚月道:“那就算了。我们大漠也没有和离书,若是要将另一半放下,两人说清,从此一别两宽即是。”
裴云承没想到霍抚月还想着跟自己和离,他愤怒道:“我们睡在一张鸳鸯被里,有夫妻之实,我不管是婚书还是天地之约,我就认定如此。日月可鉴,你霍抚月就是我裴云承的妻子。”
霍抚月没有说话。若是其他女子遇到裴云承这样的人,定是幸事。他宽厚、善良,带人温柔,无一处不好。若有一点差些,就是运气,她想。运气不好,遇到了霍抚月,他想要的,她给不了。霍抚月要家人,要自由,感情这事,与她是锦上添花,有,很好,没有,也没关系,她自己大可以活得花团锦簇。
这些道理,早在她嫁给裴云承的时候,她就无数次告诉自己。可一想到若有其他女子得了裴云承的好去,心上就好似插了一把弯刀,疼得教人想哭。
裴云承见她神情,知她心里也不好受,继续道:“我同人说,你随我去江州,遇到南楚动乱,死在路上。爹、娘伤心难过好久,后悔让你随我出去。我见不得他们茶饭不思,就告诉他们你抛弃我走了。爹没生气,说你一定有你的难处,他找了谢梁瑜,安排我来寻你。娘说你定是舍不得家人,让我无论如何也要把阿娘和弟弟一同带回去。”
“你别说了,裴云承。求求你,别说了……”霍抚月在裴府住了五年,裴值和崔婉淑待她如亲生女儿,她想到自己也欺骗了他们,就觉得难受极了。
裴云承一字一顿道:“我对外说得清楚明白,我裴云承,往后,终身不娶。”
霍抚月说着一个最现实的问题:“你有没有想过,我们再见面时,两国打仗,只能兵刃相见了?”
裴云承没有回答,他侧了一点头,贴了一吻在霍抚月的唇上,“我知道你要去找你弟弟。我会帮你去找。”转身离去。
院落里,这夜无月,明月灯如掉落在院子里的月亮,照得霍抚月周身都是明亮的。
她看着明月灯哭了起来,自言自语道:“裴云承,你怎么这么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