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阿阳看向宝座,畅想着只有自己一人坐上去,脚下匍匐着数不清的满朝文武,痴痴地看着,一时间着了迷。
“你想不想做?要不要做?这两个问题,你不着急回答我,你且慢慢地想一想。”霍抚月语重心长道:“我希阿阳也能遵从自己的想法,规划你自己想过的人生,而不是一时间被权力迷了眼,一腔热血走上一条不归路。”
“不归路?”霍阿阳迷惘地看向阿姐。
“走上了,就不能回头。站在了高位,就要想尽一切办法,不让自己掉下来。要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为此殚精竭虑。你很难由着性子,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你的一言一行都会被记录在史书上,任后人评论。百姓如海,江山如路,而你,只是飘在上头的那艘小舟的掌舵人。御海难,填路更难,你要一路平稳,一生孤独直到生命尽头。你,要想好。”
霍阿阳:“我可以选择?”
“你当然可以选。这大漠王,你不去当,自有别人去当。但是,如若你决定让自己站在高台,就要让自己拥有不掉下来的能力。你要学习如何治理国家,你要扛起责任,大漠的百姓都是你的子民,你要为你的子民着想。你要想着如何抵御外敌,护着你的城邦。你要去让商业繁荣起来,让百姓都有饭吃。你要做的事情太多了。所以我说,你慢慢考虑,考虑好了,再做决定。”
霍阿阳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夜里,霍抚月躺在可汗宫的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她不记得这是第几晚辗转反侧,来可汗宫了多少日,就有多少日睡不好。
她每晚都会想起阿娘,怀念阿娘,难过时,就放纵自己哭上一哭。也偶尔会想起裴云承,每次想起来,好似梦境里的每个画面都是明亮的,或是他在汴梁的街上牵起自己的手,或是他送她明月灯。
总这样活在回忆里,她知道是不对的,可她控制不住自己。她知道自己一定是病了,得了一种活在过去,不肯走出来的病。她决定救自己走出来,就对霍阿阳提出,她实在是在皇宫里住不下去,她要回到原来的家——公主府住。
公主府在裴云承占领朔芜城离去后,就恢复了原样子。
因霍抚月的到来,可汗宫里很快就做出了安排。
其实朔芜城沦陷时,绝大多数官员都投降,被杀的人很少。所以大漠的皇宫依然可以熟练地运作下去。
霍抚月走入公主府的大门,忽就想起来那日杀了吉可汗后,裴云承与她同乘雪汀,一路在马上抱着她,直到公主府门口,下马,又将她抱在怀里。她那时头脑晕晕乎乎,却十分安心放心,只觉得那个怀抱很是温暖,暖得她只想靠过去,再不远离。
夜里,蝉鸣声响起,霍抚月躺在床上,想让自己睡着,可莫名觉得烦躁。
她回想起那夜和裴云承一起度过的愉悦的夜晚,手不经意摸在那日裴云承躺过的枕头上,凑过去,嗅了嗅,仿佛那上面还存留他的味道。她试着将脸贴在裴云承的枕头上,眼泪不自觉地润湿了眼睛,又滑落在脸颊。
她的手紧紧地攥紧了枕头,触碰到了一个冰凉的东西。她摸了一下,是一个信封。
取信,下床,点了灯,霍抚月展开书信。薄薄的一张纸上,是裴云承留下的字迹。是当天她离开公主府后,裴云承离开朔芜城前写下的信。
所以,裴云承猜到了自己会再次抛下他,不辞而别,也猜到终有一日,她会再次回到公主府,所以才留下了这么一封信。
信上写道:
“我知道你还会离开我,一如从前的许多次。因为你要找到你阿娘,弟弟,与他们生活在一起。抚抚,我不怪你,但是我希望你,终有一日,你能为了自己而活。哪怕是吃自己想吃的食物,喝自己想喝的茶,过自己想要的人生,选择自己想共度余生的人。哪怕那个人,不是我。我都希望你可以尽量地自在起来,只为了自己而活着。”
不知什么时候,信纸被泪水打湿,霍抚月捂着心口痛哭。阿娘临死前也告诉她,她要为了她自己而活着。裴云承也希望,她能为了自己而活着。
她哭得撕心裂肺,哭到没了力气,哭到蝉儿都不鸣了,才走回床上,躺下。
这一夜,她睡得极安稳,梦里她谁都没有梦见,只有一个她自己的声音,在不停地同她说着同一句话:霍抚月,你要振作起来。
霍抚月就此在公主府住下,一边休息,一边调整她杂芜般的心情。
过了几日,霍阿阳就忍不住,跑到了公主府,说着自己这几日愁眉苦脸的事情:“阿姐,不论我管什么,他们都来跟我要钱。偌大的可汗宫,竟然无钱可用。”
霍抚月忽然想到了浮生酒肆,“我离开浮生酒肆前,将那边的银钱和账簿都收起来了。那银库在我手下时,花的不多,赚的不少,应当算得一笔财富。账簿上迎来送往的,记了很多钱债,人情债,有些债能要回来,应当也是一笔收入。你给我些时间,我去取来。”霍抚月独自骑着雪汀,离开了朔芜城,直奔利州。
利州城,浮生酒肆。
霍抚月毫不费力地找到当年她藏起来的账本,又挖出了银库里藏起来的金银财宝。她决定先拉几车金银回去朔芜城,解决霍阿阳的燃眉之急。然后再根据账本上的账目,去要债。
那些金银财宝总计装了十辆马车,她雇了一个镖局来跑这趟镖。被她雇佣的镖师,同她一路,赶着马车往朔芜城去。
只是不巧,走到半路,下起了瓢泼大雨,不过一个时辰,前边的小山就被暴雨冲毁,挡住了去路。
霍抚月看着他们一行的处境,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也没有躲雨的地方,只能赶路,于是她决定南下,尽快绕道漠凌镇,再从漠凌镇北上去朔芜城。路途上远比之前要多出两日来,但总归安全些。
镖师护送着马车,一路往南走,没想到雨越下越大。
有些马儿淋着雨,不肯再动。霍抚月穿着蓑衣,策马向前,怎知雪汀走到前边,也不肯动,就傻傻地淋着雨。
霍抚月下马,去找镖师询问情况,最终他们决定在离漠凌镇还有十里的破庙暂做休息,待雨小一点再走。没想到,一时间聊得多了,就忘了雪汀的事,不知道什么时候,雪汀居然跑了。
镖师的头目是个姓赵的大汉,霍抚月也跟着旁人一起唤他“赵大哥”。赵大哥是个实在人,颇有些抱歉:“方才和你聊时,就见雪汀欢喜着跑出去。我当他见了院子里什么爱吃的草,也没提醒你。不想,它这畜生,竟然跑了!”
“赵大哥,无妨。雪汀贪玩,跑不远的。我去找它。”霍抚月挑了一个趁手的鞭子,想着若是雪汀不听话,就套住它的头,给它拉回来。她披上蓑衣,选了另一匹马,离开破庙,去找雪汀。
雨线又密又细,当着远处的景色,雾茫茫一片,什么都瞧不见。雨中夹杂这雷声,又听不见旁的声音。
当霍抚月发现自己误入了一处军营的辕门时,为时已晚。
只见磅礴大雨的迷雾中,忽然出现一队人马,将霍抚月围住。其中一士兵高喊:“来者何人?敢擅闯我辕门?”
众人皆披蓑衣,从装扮上根本瞧不出对方是什么人,霍抚月心道自己才踏入这里不远,若是她跑得快,应当还有一线生机。她打量着离她逃亡路线最近的那个兵,“嗖”地一下展开长鞭,将那人抽下了马!
士兵各个恼怒起来:“王将军!”
霍抚月一惊,自己竟然抽中的是个将军?她又一鞭子抽在马身上,转头猛跑!
就听无数马蹄声传来,明显是归营的大部队!
霍抚月只想着快跑,总归前方都是雨,什么也瞧不见,只管猛地冲出去!
她才跑出去不远,就见雪汀闲庭信步朝着她走来。
她方要喊雪汀,就听见一个熟悉的男子声音响起,喊着:“雪汀!快带我去找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