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走时周鸣担心鸦女的外表太有辨识度,本来是打算让她进马车的,可是她自己死活不愿意,非要留在外面,僵持了一会儿,最后才决定让她跟金武一起坐在前面。
金武瞥她一眼,过了会儿,又瞥她一眼。
鸦女转头直接看向他:“有什么事吗?”
金武一哽:“没什么事啊。”
“你总是看我。”鸦女把头转过去,“没事的话,再看我,就把你眼珠子挖出来。”
“......”金武丝毫不怀疑她这话的可信度,一瞬间在烟雨山庄小院的爆珠回忆又闪现在脑海里,他僵硬地咧开嘴,发现鸦女并看不见后又收起笑,“有事,有事。就是,就是那个,俺看你今天穿的衣服挺好看的,哪儿买的啊?”
“你也喜欢?”说到衣裳,鸦女明显愉悦起来,语气也轻快了很多,“是我阿祖给我做的,她亲手做给我,世界上没有第二件了。”
“你还有阿祖?”
“有的,她今年一百多岁了,身体还很硬朗。”
百岁老人确实难得,金武一聊起这些家长里短,就觉得他跟眼前人的距离又近了些,便道:“那真好,俺也希望俺娘能长命百岁,她是怎么保养的?你教教俺,俺回家也让娘照做。”
鸦女摇头:“我不知道,我在她四十岁的时候就离开家,对她的生活习惯不是很了解。”
她想了想,又说:“但是我这次回去,见她常吃生肉,饮凉血,也许是因为这个吧,你回去让你娘亲试试呢。”
金武于是又沉默了,哈哈了两句,也没敢问她阿祖吃的喝的是什么肉什么血,更没敢问她你阿祖一百岁你今年多大了,生怕再得到什么骇人的回答,只说自己知道了,回去就告诉他娘,然后一路上就再没主动跟鸦女搭过话。
鸦女这会儿倒是放开了,也不追究金武态度了,喜滋滋地把她阿祖送给她的长命锁从领子里掏出来给金武看。
“这个,现在我也有了。”
“还有这些玉佩,香囊,都是阿祖亲手给我挂上。”
“我的乌鸦,她给我做了个布偶,叫我揣怀里抱着睡,她还记得我小时候总喜欢抱着布偶睡觉。”
金武嗯嗯啊啊的回应。
鸦女终于察觉到他的敷衍,慢吞吞地把自己的宝贝全部收起来,也不再说话了。
接下来的路程都挺安生,他们轮换着赶车,夜里实在找不到住处干脆就在马车里凑活,也不想着再去找什么客栈了,就怕有人的地方又会多生事端,耽误行程。
在马车上颠簸了半个月,周鸣背下了《流云剑法》第五层,金武找铁匠又打了根新棍子,朱道林习惯了马车的颠簸,肖岑和的腿伤也快要养好了,一行人终于在一个雪夜里,到达了鸦女口中所说的苦海。
——旁边几里远的一个荒凉的海边小镇。
说是小镇,其实连条街都算不上,弯扭的窄路两边零星立着几间屋子,各个厚墙矮顶,也没有窗户,叫人无法辨认里面是否有灯光。
几人下了马车,湿咸刺骨的海风夹杂着冻成冰渣的雪瞬间拍打在了脸上,活像被钝刀浸了盐刮着骨头似的疼,周鸣瑟缩着往海的方向望去,却失望地发现那里除了与天相连的灰蒙蒙的海面,就是黑铁般的嶙峋怪石,混合着碎冰的浪花在礁石缝隙里拍打成大片白沫,发出哗哗响声。
海上景象一目了然,怎么藏人?
周鸣的目光从海面转向镇上,思忖着罗红俊在这个镇上的可能性。
鸦女似乎对此处很熟悉,她轻车熟路地推开一扇紧闭着的门,里面暖黄的灯光和热闹的吆喝泄露了一瞬,随着门关上,又被紧紧锁在了里面。
金武早就冻得不行了,拖着朱道林和肖岑和跟上了鸦女,周鸣只好也跟着进去。
外面大雪纷飞,寒风刺骨,这间小屋子里竟然是一片热闹温暖的景象。
七八张桌子旁边密密得挤着许多人,男女老少都有,或吆喝着手舞足蹈地高谈阔论,一副得意神情;或大笑着抚掌捧场,偶尔拾筷夹起桌上一两片凉肉,抿点热酒;还有的掩面嚎啕哭泣,嚎啕悔不当初;最多的是神情麻木,双眼虚空。
他们大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没有注意到又从外面进来了几个新朋友。
最里面的柜台后坐着一位笑脸掌柜,绯红衣裳金腰带,雪肤红唇柳叶眉,在一众或悲或喜的喧嚣世俗中显得格外突兀明亮。
她看见鸦女进来就起身亲自迎接,抬脚几步间竟也摇曳生姿,妩媚动人,座下人都看得呆了,却没有一个敢直愣愣地盯着或者出言不逊的。
她拉起鸦女的袖子,亲昵地嗔怪道:“叫你早些来,你偏不听,这会儿海上冷,你再去可就要遭罪了。”
鸦女边跟着她往柜台的方向走,边回她:“瑛姨,我不怕冷,我等这一天已经太久,久到早晚都不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