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觉得罗红俊在骗他,相反,罗红俊十分相信这里的一切,并且试图给他洗脑,让他也相信。
可他不相信。
世上若真有能令死人复生的办法,那活着的人何必害怕死去;若真有能让腐烂的皮肉恢复原样的方法,那身负旧疤的人又该如何释怀;若世上人人可信,他又怎么会在今天躺在这里。
但,他又该怎么做呢。
他的目的就是带罗红俊离开,可现在罗红俊还想带另外一个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一道离开。他还有几位伙伴在等着他回去,但是他现在却不能告诉他们这里的情况,思来想去,只好暂且按兵不动,寻机会去找他们,及时抽身为妙。
他的这间房与小石山上的一样,都能透过窗户看见月亮,月光也都能透过窗户照进屋里来。
他静静地看着眼前的一切,思考着怎么才能想办法让朱道林他们也来泡泡这药池,他们虽然也都没吃那些生物,但自己不也没吃吗,身上还是悄无声息地进了很多虫,他们身上估计也有,还有肖岑和,当初在雾龙山上一只虫子就让他疼得哭天喊地的,早知道现在有这种不疼的方法,也不必再硬生生在腿上划开一道口子,那么深,看着都疼。
要是他们来不了,就把罗红俊绑回去给他们配药水,总之不管怎么样,罗红俊肯定是要跟他一起回去的,他现在腿瘸了,八成是拗不过他,他跟金武一道,两个人总能制住罗红俊了吧,至于屋里那个女人,就让她,留在这里吧。
师娘,师娘,那真的不是你对吧。
师娘,你在天上看见这一切了,你总该能理解我的,对吧。
你也不想看姓罗的为了你继续发疯,对吧。
我真的不是怕死,只是,只是我这条烂命无人在意,当初你和姓罗的救了我,我也不能看着他就这么去送死。
胡思乱想间,屋外突然传来一阵拖拉黏糊的脚步声,十分细微,但却令人无法忽视。
在经过破山道人打通经脉后,周鸣的五感已经比之前敏锐多了,也因此他轻易辨别出外面的脚步声不属于今天他见到的三人之中的任何一个,那还能是谁呢?
周鸣小心翼翼地翻身下床,为了让自己的动静尽量小,他赤脚来到了门后,扒着一小条门缝往外看去。
是他“师娘”。
她裹着一件灰色的袍子,浑身恍若没有骨头一般软趴趴地摊在地上,靠四肢和下巴的挪动来带动身体的移动。她的动作很不协调,身体上的每个部位都仿佛有自己的思想一般,争先恐后地往不同的方向去,但是她的脑袋似乎又目标明确,带着不听话的下属缓缓蠕到了周鸣的门前,眼睛向上翻着看向细窄门缝里的周鸣。
周鸣脑袋中霎时轰的一声炸开了,一动也不敢动,只大睁着眼睛与“她”对视。
“她”见周鸣没有动静,便伸着脖子向上攀爬,两只手紧紧扣住门框,脸贴着门缝,与周鸣面对面对视着。
此时周鸣的眼球距离“她”的只有一指距离,就着月光周鸣甚至能清晰地看见其中不断蠕动的活物,四面一片寂静,只有周鸣一个的呼吸声,他下意识屏住气,想要把门关上,“她”却在下一秒被一双大手拦腰抱了下去。
原来是罗红俊发现人不见了,就出来寻。
周鸣顿时泄了力气,此时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布满了冷汗,里衣贴在身上带来阵阵寒意。
“她”在罗红俊的怀里也并不安分,不断扭动着自己的身体,试图逃离出去,可惜没有骨头的挣扎只是徒劳,很轻易就被他人桎梏住手脚动弹不得。
罗红俊歉意地对周鸣笑笑:“她一定是太想你了,所以才来看看你,别害怕,很快就会好起来的。”
周鸣突然很好奇罗红俊口中说的好起来究竟是什么样子,他也确实这么问出来了,却只得到罗红俊一句含糊其辞的“就像以前一样”。
可是他明明看见罗红俊脸上的偏执与落寞,其实他们都明白不会像以前一样了,只是他还不愿意承认。
算了,就让我来做这个坏人吧。
我会让你看清,这个“师娘”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周鸣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