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红俊带着怒气回到自己的卧房，看见床上安然躺着的人影之后心绪才渐渐平复下来，他驱动轮椅来到床边，掀开床帘，注视着里面那张熟悉的面庞。

这张皮当然是熟悉的，因为这是他依据任平生的脸亲手捏出来的。

任平生是个了不起的女子，她虽然从小长在深宫，却视野宽阔，心怀大义，又精通帝王制衡之术，是个称王登帝的好材料，可惜她志不在此，自小看惯了四方天井里的尔虞我诈，对皇家那档子事只觉得厌恶，满心追随自由想要云游天野。

她这么想着，也这么做了，还为了避嫌特地带着几个心腹一路北上，远离了斗争中心。

但那些人还是不信，还是一路追杀到塔石，亲眼看着利剑刺入她的心脏才肯罢休。

出事的那天，他气极了悔极了也恨极了，气那些腤臜牲畜竟然狠心至此，连同胞手足都下得去手，悔自己疏忽大意，偏偏选了今天带她出门散心，恨天道不公，不愿给她这么一个至纯至善之人一线生机。

和周鸣一起把任平生的尸体埋在后院后的一段时间内，他一度觉得自己得了失心疯，不然怎么脑子里一直盘桓着杀进皇城让那些人给任平生偿命的想法，他清楚自己不能这么做，即便自己不想活了也不能平白连累江湖中其他豪杰，更何况他和任平生还有一个小徒弟，要依靠着他生活。

想到周鸣，就难以自抑地想到了他刚刚所为之事，心头已经熄下去的火苗隐隐又有升上来的趋势，罗红俊做了好几个深呼吸平复，然后用双臂撑着身体上了床，紧紧抱住了“任平生”，将脸埋在她的颈窝中。

说实话有点儿臭了，还带着点腥味。

但罗红俊已经无暇顾及了。

也没什么，总归平生她现在还没有自己的思想，应当也不会责怪自己不给她洗澡吧。

其实洗了也没用，那种味道是从她的身体内部弥漫出来的，怎么可能用清水洗干净呢。

罗红俊的眼泪流出来，咸咸的热热的滴在“任平生”冰凉的皮肤上，那一小块地方很快有了动静，蛊虫淡棕色的口器隔着薄薄的一层皮吮吸着天降的甘霖。

他反应过来，赶紧用袖子将那点眼泪擦干，隔着点距离和任平生并排躺在了一起。

“平生，你放心，等我拿到了海神泪，这些臭虫就不会再这么折腾你了，它们会变成你身体的一部分，成为你新生的养料，我会把你的心脏和大脑安置进你的身体，然后我们就会永远在一起，再也没有人能把我们分开。”罗红俊闭着眼睛呢喃着，“我们会成功的，你要相信我，在此之前已经有人这么做了，她还成功出了苦海涯，别人都可以，你一定也可以。”

他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了，因此完全没有注意到，那一小块被他擦过的皮肤再一次鼓起了小小的弧度，里面的东西正蠕动着想要拱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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涯顶上的风很大，偶尔有几只乌鸦在上面盘旋，发出难听的叫声。

正在练剑的周鸣忍无可忍，冲着蹲在石头屋屋顶上的鸦女喊道：“你就不能让它们闭嘴吗！叫得难听死了！”

鸦女看了他一眼，抖抖翅膀，向天空中嚎了一嗓子，于是那些乌鸦终于不叫了，改为俯冲下来啄周鸣的头发。

周鸣一开始被吓了一跳，还以为自己身上又莫名进了那些虫子，反应过来后它们是在逗他玩后就拿起龙鸣去挡，结果几招下来连根鸟毛都没挨到，一只大乌鸦还飞到了周鸣肩膀上，睁着黑豆似的眼睛好奇地盯着他看。

这种乌鸦的羽毛很漂亮，在阳光的照射下折射出五颜六色的光，周鸣正欲伸手拽它的腿，一颗沉甸甸的鸟蛋就落入了他的手心。

周鸣：“......”

他将那颗蛋往乌鸦宽阔的胸膛前递了递：“还给你，我不要。”

乌鸦撅着屁/股飞走了。

周鸣端着颗蛋又来到鸦女身边，斟酌了一下语言：“给你，你的徒子徒孙。”

鸦女伸爪接过来，用指甲将蛋壳扣开一个小口子，低着头去舔里面的蛋液喝。

周鸣：“......”

他在鸦女身边坐下来，静静地看着她把一整颗乌鸦蛋都喝完，才问道：“哎，一直没有机会问你，你和罗红俊是怎么认识的？”

鸦女想了想：“他找到我，教我驯服那些乌鸦，还帮我给阿祖传递消息，作为回报，我帮他来这里。”

周鸣想到那些年罗红俊时不时的外出，心道原来二人早就勾搭上了。

“你知道他想做什么吗？”

“他想复活他的妻子。”

“那你还——”周鸣看着她：“你别告诉我这里真的能让一个已经死了很多年的人再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