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贤一直没有醒。
第一天,赵随石没在意。麻夏月说皮外伤,失血不多,休息一晚就好。第二天,他开完会路过病房,隔着玻璃看了一眼,她还躺着,姿势和昨天一模一样。第三天,他推门进去,站在床边,低头看着她。她的脸色比昨天好了一些,嘴唇有了血色,呼吸平稳,但眼睛就是闭着。
赵随石去找了麻夏月。
麻夏月正在看容贤的身体指标报告,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据她翻了三遍。听到门响,她抬起头,看到赵随石站在门口,表情没什么变化,两手插在口袋里,她绕有兴趣的看他。
“她为什么还没醒?”他问。
看来是怀疑她的医术,麻夏月给了个骚安勿燥的眼神,转过身,又看了一遍数据。血压正常,心率正常,脑电波正常,伤口愈合速度比预期快了一倍。没有任何一项指标能解释为什么她还闭着眼睛。
“我查了她能查的所有项目。”麻夏月揉了揉鼻梁,“她都是皮外伤,看的严重,其实失血并不多,以她的体质,早该醒了。”
“那为什么?”
麻夏月推开他走到病床边,翻开容贤的眼皮看了看,又把了脉。然后她站起来,斟酌道,“许是她不想醒。”
“嗯?什么意思?”
“身体没有问题,意识在排斥清醒。这种情况我见过,通常发生在经历了极端创伤之后,患者的大脑为了保护自己,选择继续沉睡。”麻夏月顿了顿,“但她的创伤不严重。按理说不会有这种反应。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她在害怕。”麻夏月的声音放低了,“怕醒来之后要面对的事。”
赵随石沉默了片刻,转头看向床上的容贤。她躺得很安静,被子拉到下巴,只露出一张脸。那张脸在睡梦中很平静。
“害怕?”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麻夏月点头。
赵随石看了容贤很久,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很轻。
稀奇,真稀奇。麻夏月认识赵随石这么多年,很少听到他叹气。
“她这次出事,全程没有跟你通气。”麻夏月尽量客观的说,“一个人去商会,一个人找杨齐东,一个人在路上被追杀。受伤是她的选择,但她也可以不用这么做,是她她破案心切。”。
“你在生她的气。”麻夏月还说,“她看得出来。所以她不敢醒。”
赵随石是气不行,纵容也不行,他说:“我生她的气,和我担心她,不冲突。”
他走到床边,深深看着容贤,就看到她的睫毛动了一下,他也没揭穿。
“罢了。”他说,“让她休息吧。”
他转身走出病房。脚步声渐渐远去,走廊里安静下来。
麻夏月跟出去,确定他走远了,不会回来,才转身回到病房。她走到床边,伸手拍了拍被子。
“行了,人走了,醒来吧。”
容贤睁开一只眼,先看了看门口,又看了看麻夏月。
“真的走了?”
“真的。我亲眼看到的。”
容贤松了一口气,把被子从下巴拉下来,露出整张脸。她躺了几天,头发乱成一团,她现在的形象颇为狼狈,脸上被刀风划破,缠上了胶带,不算长的头发被削了长短不一。
单看她这样,谁能想到她强悍无比。麻夏月心想,忍不住笑了,说:“你那个视频,在网上已经爆了。千万播放。”
容贤眨了眨眼,“什么视频?”
麻夏月掏出手机,点开一个页面,递给她。屏幕上是一段晃动的画面,明显是路人用记录仪拍的。画质不算清晰,但能看清是一辆高速行驶的悬浮车,车顶上两个人影在打斗。速度快到画面拖出残影,但每一次碰撞都清晰可辨。
容贤看着自己从第三方的视角打架。她在车里的时候没顾上什么,光想着怎么把对方弄死,自己存活。现在看这视频,每一拳每一刀都让她后背发凉。那一刀,差一点就扎进脖子了。那一脚,差一点就被甩下车了。那把从车顶刺下来的匕首,再偏两厘米,就是她的心脏。
她放下手机,回味了下。
“差点这手就断了。”她低头看着自己缠满绷带的手掌,“手里没东西太吃亏了。我得弄个防身胶衣。”她攒的绩点可以用了。
麻夏月闻言,摇了摇头,提醒她:“你不想着怎么跟赵部长解释,倒想着买衣服。”
容贤还算轻松的表情瞬间凝固。
“我跟他解释什么?”她嘟囔了一句,声音很小。
麻夏月没有追问。她拿回手机,翻了翻容贤的身体数据,“你的恢复速度很快,一周就能行动如初了。”她摸了摸容贤的胳膊,语气里带着一丝羡慕,“你这体质,真是让人嫉妒。”
容贤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嗯”了一声。
麻夏月又叮嘱了几句,按时换药,别剧烈运动,多喝水,然后转身走了。她走到门口,作为赵随石的朋友,她觉得有必要替他说句话。
“他确实在生气,毕竟你这次是太险了,但凡中间有一环有问题,出事的就不是你和他了,那条道上不乏有影响力的人。”
容贤愣了一下,想问什么,麻夏月已经关上门走了。
病房里安静下来。
容贤躺回枕头上,盯着天花板发呆,连细微的污点都找了出来。
这几天日子过得太轻松了。不用训练,不用出外勤,不用写报告,不用面对赵随石那副“我很平静但你知道我在生气”的表情。
同事们隔三差五透过玻璃看她一眼,看完就走了,没人进来打扰她。冷复来过一次,站在门口看了她几秒,点了下头就走了。杨理火没来,但让人送了一束花,附了一张卡片,写着“早日康复,顺便恭喜你成为千万网红”。是他独有的幽默。向开颜来的时候她正在装睡,向开颜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说了句“装得不像”,然后走了。
容贤不知道她是怎么看出来的。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一件事,赵随石那天到底有没有真的走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