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随石压下她话,“你上次也保证不单独行动。然后你一个人去找杨齐东夫妇,一个人在路上被追杀,一个人躺在重症监护室里,就差一点啊。你的保证,我现在不太信。”
容贤的脸红了又白。
赵随石移开目光,生怕看她会心软,声音低下去,像是说给自己听:“我本来是想把你当成一把刀,为我,为清理部劈开一条路。但现在不是了,可你总是逼我把你当成刀,刀使用得久了,会伤痕累累,我……”心疼了。
容贤的手指攥紧了床单。
沉默在病房里蔓延开来,他们面对面,彼此间都放轻了声音。窗外的光线越来越暗,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稀疏。
“赵哥。”容贤艰难开口,“那份报告……是我父母主导的实验,对吗?”
“是。”
“里面有关于我的身体报告?”
“有。”
“可你从来都没和我说过。”
容贤的眼眶红了,赵随石以为她会哭。可她忍住了,她清了清喉咙,“我们的相遇,是你特意的吗?”
赵随石摇头,“不是。”
哪有那么多的算无遗漏,他们的相遇是他最落魄的时候,他那是前途未知,以为此生就到此为止。
容贤的出现是意外,也让他停滞不前的人生有了目标。
“因为那些东西,知道得越多,越痛苦。”他说,“你父母把你从源河监狱送出来,不是让你回去查他们的过去。是让你活着。”
“但我要知道我是谁。”
“你是容贤。”赵随石说,“清理部特别调查员。这还不够吗?”
容贤的眼泪忍不住掉下来,无声地淌下来,滴在被子上,滴在了她抓床单的手背上。
“我,我不该这么软弱的,是吧?记忆失去了,可我还是容贤,我怎么能质疑你呢?”容贤断断续续的说。
赵随石手指抹去她的眼泪,两手捧起她的脸,认真的看着她,“容贤,你可以质疑,可以软弱,我就站在这里。是我考虑不周,忽略了你对往事的执着,你那么在意,我不应该替你做主。”
“但你这次听我的好吗?报告的事,以后再说。”他说,“你先养伤。”
容贤哽咽了,在他手掌下点点头,“好,好,我知道了。”
她的脸真的很小。赵随石分了神。
*
赵随石去忙工作前,和麻夏月沟通了一下,得到三天后可以自由行动。
隔了层透明玻璃,他看了眼容贤,和麻夏月说:“这段时间多谢。”
麻夏月顺着他眼睛看去,容贤正背对着他们。“你们之间到底怎么回事?这年头有这么实心眼的姑娘,也是不容易。你要是有什么难言之隐,说出来,她会理解你的。”
“这什么跟什么?”赵随石扶额,“我和她不是你想的那样。”
“懂。”麻夏月单手抵额,再往出甩了甩,“懂的。”
赵随石觉得她不懂,不过也懒得解释了。
告别了麻夏月,他在走回办公室的路上,电梯响起,示意他已经到了,他脑子里反复转着楚南莫说的那些话。
那天他去奥基德研究所,以“安全审查”的名义让楚南莫停职。楚南莫没有争辩,很从容的听完赵随石的通知,像个无关事己的说了一句:“好。”
赵随石对他本人的偏见随着他和容贤的相处越来越多,所以他也没寒暄几句就要走,楚南莫却忽然开口。
“赵部长,容贤小时候很喜欢听我讲故事。”他的语气有些喜悦,又有些遗憾,他在怀念,“她那时候刚做完实验,浑身疼,睡不着,我就坐在她床边,给她讲外面的事。她最喜欢听海。我给她讲海浪的声音,讲沙滩上的贝壳,讲海鸥怎么飞。她听着听着就不疼了。”
赵随石笑容刻意,画出来的精准微笑。
“她那时候叫我哥哥。”楚南莫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多了份惆怅,“后来啊,你也知道了,爆炸毁灭了一切,我找不到她。我以为她死了。直到你把她带回来。”
“你想说什么?”赵随石问。
“我想说,你认识她不过半年。我和她,在源河监狱相处了七年。”楚南莫看着他,目光深邃,“你了解的她,是她现在的样子。我了解的她,是从小到大的全部。”
赵随石没什么反应,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现在他靠在椅子上,闭着眼睛,那几句话还在他脑子里转。他知道楚南莫的话十分话只能信一分,他藏的太深,如果不是这次商会,他也找不出研究所和商会之间的联系,一些隐晦的进出账,也是从杨齐东夫妇那天没有彻底销毁的电子账本里发现的。全程都没有楚南莫的名字。
他为什么会和他说这些话,只能说他在挑拨,在试探,在用那些过去的东西刺他。他都知道。但他还是被刺到了。
他知道他说的是假的,可对容贤说的是真的。
容贤对楚南莫的宽容,不是因为信任,是因为那段她记不清的过去。她会抗拒回忆,但不会抗拒那个少年。午夜梦回,她会再唤起哥哥,在灰淡的世界里,她是听着哥哥讲的故事度过,然后,在醒来后什么都不记得。
赵随石忽而觉得自己很可笑。三十多岁的人了,还会嫉妒一个记忆里的少年。嫉妒他出现在容贤最需要人的时候,他是她的哥哥,他们彼此依赖,情谊深厚。而他,只能在容贤昏迷的时候站在病床边,连一句“你为什么不告诉我”都问不出口。他知道她会说出他不喜的话,索性不问。
病房里,容贤靠在枕头上,她的眼泪已经干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你是容贤。这还不够吗?”
好像不够。
她认清了,是她想要,不是为了谁。
她的父母在源河监狱留下了什么样的痕迹,她遗忘的记忆不是只有痛苦,她想。
等她的身体彻底恢复好,她会去找赵随石。为了报告也好,为了让他不孤立无援也好,她都必须要说出那句话的。
她不会把报告给楚南莫。
无论他信不信,她自己清楚就好了。
答应过的事,一定会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