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南莫被停岗后的生活没有太大变化。他依旧每天早起,在公寓附近的仿真花园走一走,到了快中午回去,就坐在窗边看研究院的方向。那栋类似森林绿的建筑在正午显得格外青翠,就安静地卧在主路的尽头。
公寓是研究院分配的,不大,但足够一个人住。客厅和卧室连在一起,有关植物的书占了一整面墙,这个时代已经没有多少纸质书了,可他还是尽其所能的找到纸质资料,有助于他更专注知识。他接下来的时间都会在那里停留,右侧白墙上的电子屏在更新着最新讯息,各种都有。
有一日,敲门声在上午十点准时响起。
电子屏也切换监控画面,站在门外的是一个四十出头,头发梳得整齐,斯斯文文的。是他的同事,叫袁声,在研究院干了十几年,发表过几篇不错的论文,但一直没有突破性的成果。
“南莫。”袁声笑了笑,“没打扰你吧?”
楚南莫侧身让他进来:“没有。坐。”
袁声在沙发上坐下,之前就说过房间不大,现在看,和他住的也没太大区别,除了那面书墙,和楚南莫这个人不太一样,“你是年轻人,没想到还有和我父辈一样的习惯,很少见了。”
“是吗?那你今天要对我改观了。”楚南莫幽默回应。
袁声点头,就略过不谈,他问:“最近怎么样?”
“还好。”楚南莫给他倒了杯水,“就是闲了点。”
袁声接过杯子,没有喝,放在茶几上,手指在杯壁上敲了两下,“南莫,有些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想说什么就说吧。”楚南莫靠在椅背里,看着他。
“你的事,我们都听说了。停岗的事。”袁声语速放缓,眼睛盯着他,“大家都不理解。你没做错什么,就这么被猜忌、被打压,这不公平。”
楚南莫没表态,只是扬了扬头,说下去。
袁声见他没反驳,胆子大了些,继续说:“你这些年做了什么,我们都看在眼里。那些项目,那些论文,哪一个不是实打实的成果?就因为你和吴家有过合作,就把你停职查办,这不是欺负人吗?”
楚南莫勉强笑,“上面有上面的考虑。”
“什么考虑?”袁声的声音提高了一点,又很快压下去,“南莫,你跟我说实话,外面那些传言……是真的吗?”
楚南莫不动神色的扫了一眼他紧张的手,一脸疑惑的问,“什么传言?”
袁声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就是异花的事。说你研究异花大获成功,现在市场上流出去的那些东西,都出自你之手。”
楚南莫惊讶了一下,眨眼间,就了然的笑出声,还有点嘲讽,“没想到还有关等着我。你也信这个?”
袁声生怕他误会多想,忙道:“我不信,我当然不信。但架不住别人说。你知道的,我们现在可是信息透明,传播速度飞快的时代里,什么离谱的事都有人信。”
“我没有那个本事。”楚南莫笑意淡了些,一只手在扶手处敲击,一声接着一声,袁声莫名有些干渴,就把眼前这杯喝了下去。
“我要是有那个本事,还至于落到停岗的地步?”
袁声被他这句话堵住了,咳嗽出声,有些狼狈,楚南莫就这么淡淡的看着。
袁声说:“你要是没本事,那我就只能是墙上灰了。”他下定决心似的,语速急促起来,“南莫,其实我今天来,不只是来看你。”
“有个人,想见你。”袁声顿了顿,想到一个形容词,希望他重视,“是个德高望重的大人。他听了你的事,觉得你需要帮助,想跟你聊聊。”
楚南莫轻微皱眉,很快恢复平静。袁声颇有些不自在,移开了视线。
“能让你来做说客,定不是个简单人。我若是拒绝,岂不是不识时务?”楚南莫问。
“万万没有此意。”袁声严肃下来,“见与不见,还是你自己决定,没人可以逼你。就算拒绝,想来那位是不会介意的。”
袁声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放在茶几上,推到楚南莫面前,“他说你什么时候方便,随时可以去。”
楚南莫收起钥匙,点头。“我会考虑的。”
袁声松了口气,站起来。“那我就不打扰了。你好好休息,有什么事随时联系我。”
楚南莫送他到门口。门关上,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楚南莫站在门后,放进口袋的手摩擦着钥匙的轮廓,是个老旧的款式,能开的锁也并不流通了。
袁声的到来在他意料之内,只是他没想到来的这般快。
“德高望重。”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弯了一下。
*
清理部的门被推开时,所有人都抬起了头。
容贤站在门口,穿着整齐的制服,头发长长了些,在后面绑了个小揪揪,脸上没什么表情。她站了两秒,然后走进来,步伐沉稳,和从前没有任何区别。
杨理火第一个跳起来。
“活了!活了!”
向开颜在他后面拍了他后脑勺一下,“她本来就没死。”
“我知道,我就是激动。”杨理火凑到容贤面前,上下打量了一圈,又绕到她背后,仔细看了看她缠过绷带的手,“真没事了?伤口呢?”
容贤把手伸出来给他看。掌心有一道浅浅的粉红色痕迹,是新长出来的皮肤,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
“麻医生说恢复得很快。”容贤说。
“这叫很快?”杨理火夸张的瞪大眼睛,“这才几天?你这个体质,简直不是人。”
“你才不是人。”向开颜又拍了他一下,把杨理火推到一边,自己站在容贤面前,看了看她的脸色,“瘦了点,回去多吃点。”
严回春靠在工位隔板上,双手抱胸,浓眉一挑,上下打量了容贤几眼,也是很高兴。“行,回来就好。这几天活儿堆了不少,就等你呢。”
容贤扫了一圈办公室,“赵哥和车尔呢?”
“开会去了。”冷复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他坐在最里面的工位上,手里拿着一份报告,匆忙看了眼,又回到报告上,“两小时前走的,估计快回来了。”
容贤在他旁边的空位坐下,打开光屏。屏幕亮了,跳出一连串未读消息和待办事项。她还没来得及看,向开颜已经搬了椅子坐过来。
“我跟你说说最近的事,让你迅速进入状态。”向开颜的语气不像闲聊,像汇报,“你休养这段时间,出了不少状况。”
容贤转过来,认真听。
“第一,不光是中心区,其他区也出现了异花寄生者。数量不算多,但分布很广。十三区有三个,七区有两个,五区一个。”向开颜掰着手指头数,“公共场合已经布置了新型探测仪,只要感应到异花能量大幅度波动,就会自动发送警报给最近的清理部成员。我这几天一个人处理了三起。”
容贤看了她一眼。“你不是主打辅助呢?”
向开颜摊手,“没办法,这一闹起来,人手又不够了。冷复那边更忙,他跑了四个区。”
冷复把报告翻过一页,头也没抬,“五个。你漏了一个。”
“哦对,五个。”向开颜继续掰手指头,“第二,欧阳松的葬礼办得很简单。欧阳学者要求的,说不需要隆重。外面的人都在夸他高风亮节,说儿子死了都不铺张浪费。你猜怎么着?他越是这样,支持他的人就越多。”
严回春从隔板后面探出头来,插话,“不止。你知道吗,赵哥最近在局里清理了一大批有问题的人,有的调走了,有的降职了,有的直接开除了。本来这些事做得漂亮,局里上下都服气。结果欧阳学者这么一搞,外面又开始嚷嚷要缩减异防局开支了。”
向开颜点头。“说我们浪费纳税人的钱,说清理部没必要存在,说异花的事已经控制住了,不需要养这么多异能者。”
“放屁。”严回春的声音大了起来,“试想一下,累死累活出外勤,回来发现福利没了,连配置的工具质量都差了一半。那还有什么搞头?谁还愿意卖命?”
容贤默默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