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辘辘地往前走着,车轮碾过官道,扬起一阵细细的尘土。车厢里安静得只剩下车轮碾过青石的声音,一声一声,悠长而空洞。
赤焰靠着车壁,耳边是单调的车轮声,脑子里却乱糟糟的。
云峥那句话像一块石头,砸进他心里,激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三年后,你还会回到兔族吗?
窗外有风灌进来,吹动他的发丝。他下意识摸了摸头上的金簪。那对小小的兔耳朵,此刻正安静地躺在他的发间,随着马车的颠簸轻轻晃动。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云峥也没有再问。
窗外暮色渐沉,远山如黛,一层一层地隐入天边。
次日正午,他们终于进入兔族的领地。
赤焰掀开帘子往外看。熟悉的田地,熟悉的村庄,熟悉的小路。远处是连绵的山,山脚下是一片片赤焰草,红得像火。
马车停在赤焰以前的家门口。
赤焰从马车上跳下来,站在门口,看着那扇紧闭的大门。
门板已经有些旧了,上面留着岁月的痕迹。他记得小时候,他经常等在这扇门后,等父亲回家。
父亲是兔族的将军,每次出征回来,都会给他带一些小玩意儿。有时候是一把小木剑,有时候是一块兽骨做的哨子,有时候只是一颗漂亮的石子。
他总是第一个冲上去,抱住父亲的腿,仰着头问:“爹,你给我带什么了?”
父亲就会笑着把他抱起来,从怀里掏出那些小玩意儿,一件一件塞进他手里。
母亲站在旁边,看着他们父子俩,笑得温柔。
后来……他就一个人了。
赤焰站在门口,愣了很久。
云峥走到他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进去吧。”
赤焰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家里收拾得很干净,看得出来,云峥他们经常来打扫。
赤焰径直走向父母的灵位。
两个牌位并排立着,上面刻着父母的名字。牌位前摆着香炉,炉里的香灰积了厚厚一层。
他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爹,娘,”他说,“我回来了。”
声音有点哑。
他跪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以前每次来,他都有好多话要说。说他打了胜仗,说他武功进步,说他又被族里那些老顽固气到了。
可是今天,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赤焰又摸了摸头上的金簪。
“爹,娘,”他忽然开口,“我……我成亲了。”
屋里很安静,只有他的声音在回荡。
“他是蛇族的太子。”他顿了顿,“虽然,虽然我们的婚姻只是契约。”
他想起墨渊,忽然有点想笑。
“但是他对我挺好的,让人给我做好吃的,还教我练枪法。他看上去冷冰冰的,其实心眼很好,不是坏蛇,他也不吃兔子。”
他想了想,又说:“其实一开始被送过去的时候,我很痛苦,我以为接下来是三年炼狱一样的生活,而且我很没有尊严,像个货物。我也怨恨过他,想尽办法让他把我赶走。”
“可现在……我也不知道我是怎么了。我想回兔族,可是……”
他絮絮叨叨说着,说墨渊给他写信,说墨渊给他做点心,说墨渊晚上来焰暖阁看他。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轻。
最后他什么也说不出来了,就跪在那儿,看着面前的两个牌位,跪了很久很久。
下午,赤焰和云峥去山上扫墓。
父母的坟在半山腰,周围种满了赤焰草,一片一片的红色,漫山遍野。
坟被打理得很好,草除得干干净净,墓碑擦得很亮,上面的字描了金。
赤焰蹲在坟前,把带来的供品摆好。一壶酒,几碟点心,还有一束新摘的赤焰草。
他点了香,磕了头,然后又跪在坟前发呆。
云峥在旁边陪着他,没有打扰。
风从山上吹下来,吹得那些赤焰草轻轻摇晃,像一片红色的海。
赤焰看着眼前的赤焰草,忽然有点想墨渊了。
不知道他在干什么。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按时吃药,有没有……想他。
他正发着呆,忽然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为首的是个老人,须发皆白,拄着一根拐杖,正是兔族族长。
赤焰走过去:“族长。”
族长看着赤焰的目光里带着几分慈爱,他上下打量了赤焰一遍,最后目光落在他脸上,停住了。
“胖了。”族长说。
赤焰愣了一下。
“而且胖了很多。”族长又说。
赤焰哭笑不得:“那边伙食挺好的,每天换着花样做。”
旁边几个长老也跟着打量他,小声嘀咕“是胖了一圈”。
赤焰:“……”
他感觉自己像菜场被围观称重的动物,耳朵都有点不自在地往后撇了撇。
赤焰和族长一起往山坡上走了几步,在一块大石头上坐下。
山坡上视野很好。往下看,是一片片赤焰草,红得像火。再远一点,是起伏的田野和村庄,炊烟袅袅地升起来。
“这里还是老样子。”族长说。
赤焰点点头:“嗯。”
“你爹娘要是还在,看见你回来,肯定高兴。”
赤焰没说话。
族长沉默了一会儿,又问:“在那边怎么样?”
赤焰想了想:“还行。”
“还行是怎么样?”
赤焰被他问住了。
还行就是还行。吃饭睡觉练枪,一开始时偶尔去墨渊那儿捣乱,偶尔被墨渊气到跳脚,现在又觉得那个人其实挺好。
但这话他没法跟族长说。
“就是……”他斟酌着说,“就是日子一天天过,没什么特别的。”
风吹过来,吹得那些赤焰草沙沙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