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仞渊的风很大。
墨渊站在那个山洞口,衣袍被吹得猎猎作响。他一个人来的,天还没亮就出了东宫,没有告诉任何人。
赤焰还在睡。他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小兔子蜷在被子里,露着半张脸,兔耳朵软绵绵盖在脸上。
洞口还是那个洞口。
上次来的时候,他和赤焰一起闯过了八道门,从这里进去,推开了第九道门,见到了烛阴。那时候他们以为自己通关了,以为那些痛苦、那些差点死掉的时刻终于到了头。可昨日接亲时他才终于想明白,他们从未走出过第九关的大门。
这次门口没有禁制的阻拦,墨渊深吸一口气,走进石室。
石阶往下,长明灯的光把墨渊孤零零的影子投在墙上。
上次来的时候他握着赤焰的手,那只手很暖,握得很紧,两个人一步一步往下走。现在赤焰还在东宫,蜷在被子里,也许已经醒了,也许正在找他。
墨渊加快了脚步。他知道回去之后要面对什么,赤焰会生气,会红着眼睛瞪他,会骂他又骗人,甚至可能揍他一顿。但他不能带赤焰来,因为他不知道前面有什么,不知道烛阴还能做出什么。
过去的一万年里,烛阴一直是蛇族的守护神,是蛇族的精神图腾,任何一个蛇族子民对烛阴都满怀敬畏,并且相信他会永远庇佑蛇族子民,墨渊也不例外。
然而不知为何,此时此刻,墨渊心头升起一种没来由的忐忑,仿佛冥冥之中有什么东西在告诉他,危险,危险。
但墨渊脚下一步也没停。
烛阴还是老样子,坐在那张石榻上,灰白色的头发,灰白色的袍子。他听见脚步声,慢慢转过头来,那双金色的眼睛在昏黄的光里亮得不像话。
墨渊站在石室中央,没有说话。
烛阴看着他,片刻后,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这次怎么是一个人来的?”
墨渊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盯着那双金色的眼睛看了很久,嘴唇几次微张。
“太上长老,”墨渊听见自己的声音沉沉响起,在空旷的石室里荡出了回声,“那天你对赤焰说,我母亲和他一样,都有真情,只有他能帮我。还说你活了上万年,唯一能触动你的就是他们。”
烛阴面色不变,点了点头。
墨渊往前走了一步。
“可上一次在这里,你说我母亲自私,为了不让我父亲化龙,故意扰乱他的心神。两次的话前后矛盾,我想知道哪个是真的,哪个是假的?”
烛阴的笑容慢慢淡了,他垂下眼睛,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枯瘦的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我是这样说的?”烛阴忽地抬起眼睛,目光跃过墨渊,落在石室某处,又或许他什么也没看,只是这样将眼神放空,“那又怎样呢,真情之中就不能有自私吗?其实你母亲不惜用自己的命来换你父亲留在她身边,即使疯了也一辈子惦记着她,这也是一种真情吧。”
他的目光陡然聚焦,盯住墨渊的眼睛:“难道你的小兔子就甘心眼睁睁看着你化龙成功,离他而去?”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深潭,溅起的水花冰凉,一下一下砸在墨渊胸口。
“难道你的小兔子就甘心眼睁睁看着你化龙成功,离他而去?”
墨渊没有回答。
他站在那里看着烛阴,看着那双金色的眼睛,那张苍老的脸。他想起蜕皮的时候,赤焰坐在他旁边,手放在他身上,一下一下轻轻摸着,说“我在这儿”。又想起昨晚红烛下那双湿漉漉的眼睛看着他,说“你要一直在”。
他觉得荒谬。烛阴根本不知道赤焰是什么样的兔子,他只是在用自己的心思去揣测,用自己的恐惧去度量,如此浅薄。
墨渊没有解释,因为不用。他的眼神过于笃定,甚至透露出一丝不屑来,仿佛烛阴刚刚问的是一个极其幼稚的问题,连三岁小孩都能答得出来。
石室里安静了很久。
长明灯跳了一下,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高一矮,一动不动的,像两尊石像,沉默地对峙着。
烛阴面无表情,只是那双放在膝盖上的手缓缓收紧,又放开,再收紧,再放开,似乎正在竭力压抑着什么。
“你在骗我。”墨渊又迫近了一步,“这是第九关的考验,还是……”
烛阴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还是你的众多谎言之一?”
墨渊的声音不响,却一字一字砸在石壁上,又弹回来。
烛阴没有动。那双金色的眼睛看着墨渊,像两口枯井,没有丝毫波澜,甚至有一瞬间不像活物。他的手攥紧了放在膝盖上,枯瘦,青筋毕露。
过了很久,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说不清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