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比你父亲聪明。”他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他疯得糊涂。”

墨渊接下来的话，像冰锥刺进冻土，裂缝从烛阴脚边蔓延到墙根，就连长明灯的火苗都猛地一缩。

“化龙时会失去理智六亲不认——这个说法，只能是你传出来的，因为这一万年来只有你成功化龙，你说什么，蛇族当然就信什么。”

烛阴的眉头动了一下。

墨渊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如果这也是你的谎言，那么我的所有疑问就都能解释得通了。就是因为这个谎言，以至于一万年来没有人敢在蜕皮期陪伴在化龙者身边，他们都是孤身一人面对一切，而你，就有机会趁虚而入了。”

墨渊再次迫近一步。这是他第三次向烛阴靠拢，向这个高高在上的神明靠拢，他的眼中没有惧色。

烛阴的呼吸变了，不仔细听根本听不出来，但墨渊离得近，他听见了那一声极轻极短的停滞。

“你的目的是什么？是不是你不愿意见到第二位化龙者出现，你怕自己独一无二的地位受到威胁，所以你编造出这个谎言，给自己制造机会。其实真正阻止我父亲化龙的人，就是你！”

石室里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烛阴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那动作很轻，像是不受控制的痉挛。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看着墨渊，慢慢地、疲惫地笑了。

长明灯的火苗跳了一下，灯油从灯盏边缘溢出来一滴，落在地上，嘶地一声冒出一缕白烟。

墨渊站在那里，看着烛阴的脸一点一点扭曲，那张苍老的脸上浮现出另一张面孔——没有形状，没有颜色，只是某种看不见的东西在他皮肤底下涌动，像虫子，像某种没有骨头的东西。

墨渊的手死死攥住剑柄，骨节泛白。

烛阴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恐惧和痛苦交替闪过，像暴风雨里的两盏残灯。

“墨渊。”烛阴的声音断断续续，像被什么东西掐着喉咙，“你……找死……”

墨渊拔剑冲上去。

烛阴扬起手臂，一股无形的力量把他撞飞出去。墨渊后背砸在石壁上，骨头咔嚓作响，剑脱手掉在地上，弹了两下。他没有停，爬起来捡起剑又冲过去，一剑刺向烛阴的胸口。剑尖刺入衣袍停在了皮肤表面，刺不进去，有什么东西在挡着。

烛阴低头看着胸口那柄剑，又抬头看着墨渊，眼里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煮沸的油。

墨渊用力往下刺，剑身弯成了一道弧。

烛阴再次抬起手轻轻一推，墨渊连人带剑飞出去，摔在地上滚了好几圈，撞上石壁才停下来。他趴在地上，嘴里全是血腥味。

“墨渊……”

烛阴的声音从石室深处传来，却像是两个人同时在说话，一个苍老，一个尖锐。

“你打不过我。”

“你打不过他。”

墨渊几乎以为自己已经出现了幻觉，他爬起来，撑着剑站直，吐掉嘴里的血，难以置信地看着烛阴。

不知什么东西笑了，笑声从烛阴嘴里发出来，尖锐刺耳，像指甲刮过石壁。

墨渊的后背爬上一阵刺骨的凉意。

须臾，那笑容慢慢裂开了。

烛阴的脸从中间裂开一道缝，不是血肉，而是像干裂的泥土、像碎裂的瓷器，一道一道蔓延开来，从额头到下颌，从颧骨到耳根。那些裂缝里没有血流出来，只有光——灰白色的，暗淡的，像是将要熄灭的余烬。

墨渊急促地喘息几下，调动全身的灵力恢复伤口。

烛阴的身体在裂缝中一点一点剥落，像褪去的蛇皮，像烧尽的纸灰。灰白色的碎片从那张苍老的脸上掉下来，落在地上，化成烟，散了。

那张脸下面，是另一张脸。

一模一样的五官，一模一样的轮廓，一模一样的灰白发。

但那一双眼睛不一样。那双眼睛不是金色的，而是黑色的，深不见底的黑色，像两口枯井，像万丈深渊。

“你不是烛阴。”墨渊死死咬着牙，腮帮子酸痛。

那张脸缓缓笑了。那笑容是冷的，是空的，没有温度，像是有人在一张纸上画了一个僵硬的假笑，然后贴在脸上。

“我不是烛阴。”它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