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初岫猛然意识到。
这些招式没有一招是让林初岫学习的,全都是为了击溃她。
他不出杀招,只是在用这种方式测试她的应激模式,观察她在极限压力下的每一个细微反应。
“啧,这家伙根本不是想教你怎么防身。”只有她能看见的萩原研二,正百无聊赖地蹲在擂台角落,吹着口哨,“他是在享受这个过程,想看你什么时候会崩溃、会尖叫、会跪地求饶。小初岫,你看,他每次发动佯攻之前,左眼都会极快地眯一下——那不是瞄准,那是在判断你的情绪波动,评估你的恐惧到了哪个层级。”
萩原的话如同一道闪电,劈开了林初岫脑中的迷雾。
原来如此。
琴酒真正感兴趣的,是人在极限恐惧下最真实的反应。
他像个冷酷的科学家,正在收集关于她的“精神韧性”的实验数据。
林初岫深吸一口气,一个大胆的、近乎疯狂的念头在她心中形成。
下一次,当琴酒的身影再次如影随形地逼至墙角,用一只手掌模拟利刃,贴着她的脖颈大动脉缓缓划过时,林初岫没有再像之前那样闭眼或瑟缩。
林初岫强迫自己抬起头,直视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绿色眼眸。
林初岫的身体依旧在不可抑制地颤抖,声音也因为恐惧而沙哑破碎,但林初岫一字一句,清晰地说出了那句在前世职场中被领导训斥时,说过无数遍的话:“请……再给我一次机会改正。”
琴酒的动作微不可察地一顿。
这句话里没有反抗,没有求饶,甚至没有力量,却透着一种让他感到既熟悉又陌生的“职场顺从感”。
就像那些经过长期驯化,已经将服从刻入骨髓的底层线人,无论遭受怎样的对待,第一反应永远是检讨自己的“工作表现”。
这种反应,与琴酒预想中的崩溃或爆发截然不同,带着一种诡异的、程序化的冷静。
琴酒缓缓收回手,那双绿眸里的审视意味更浓了。
“明天继续。”他丢下这句话,转身走向金属台,重新戴上手套,“今晚,写一份三千字的《近身防卫心理分析》报告,交到我的办公室。”
林初岫低头应是,额前的碎发遮住了她眼中翻江倒海的情绪。
林初岫赌对了。
琴酒要的不是林初岫的格斗技能,而是她的服从性测试。
这份报告,就是新的考卷。
深夜,在那间没有窗户的储物间里,林初岫趴在摇摇晃晃的木桌上,借着昏黄的灯光奋笔疾书。
林初岫当然不会写什么真实的心理分析,那只会暴露她的思考模式。
林初岫将报告变成了一场精心设计的表演。
林初岫回忆起大学时选修的《普通心理学》课程,将那些早已蒙尘的理论,如“战斗或逃跑反应”、“杏仁核情绪劫持”等术语,与前世职场做PPT时常用的那些空洞话术巧妙地糅合在一起。
最终,林初岫写出了一篇逻辑严密、引经据典,充满了专业术语,却对实战毫无价值的“论文”。
写完后,林初岫犹豫了一下,用右手的小指指甲,在报告最后一页的页脚处,用力地划下了一道深深的痕迹,仿佛是一个人在极度焦虑的状态下,无意识留下的抓痕。
“呵,你还挺会演抑郁症的嘛。”飘在一旁的萩原看着她的小动作,笑出了声。
第二天清晨,房门被准时打开,来人却不是岩田,而是那个戴着金丝眼镜、神情严肃的渡边课长。
“报告。”他言简意赅。
林初岫立刻站起身,双手将那叠还带着体温的纸张递了过去。
林初岫刻意让自己的指尖微微发颤,脸色苍白,声音也带着一丝虚弱:“我……我昨晚一直写到天亮才完成。”
渡边课长接过报告,推了推眼镜,快速翻阅起来。
镜片的反光遮住了他的眼神,让人看不清他的情绪。
片刻后,他合上报告,语气平淡地评价:“逻辑混乱,引用生硬,但能看出努力。”
就在林初岫以为他要离开时,他却在转身之际,用几不可闻的声音低声补了一句:“琴酒先生很少会让人写这种东西……小心点,他可能在为某种‘特别用途’,筛选合适的人。”
话音落下,他便头也不回地离去,留下林初岫一个人怔在原地。
特别用途……筛选……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林初岫终于明白,自己根本不是在通过一场场考核,而是在被动地接受分类和筛选,就像实验室里等待被贴上不同标签的样本。
林初岫所有的挣扎和表现,都只是在决定自己最终会被用在哪个“实验”里。
这份明悟带来的恐惧,远比琴酒的拳头更甚。
接下来的一天半,出乎意料的平静。
没有人再来带林初岫去训练,岩田送来的食物也只是粗暴地扔在门口。
这短暂的安宁非但没有让林初岫放松,反而让她心中的弦绷得更紧。
第三天傍晚,那熟悉的、令人作呕的脚步声再次响起。
岩田诚一郎出现在门口,但这一次,他却一反常态。
那身油腻的西装被换成了干净笔挺的制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那副淫邪的笑容也收敛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于仪式感的严肃。
他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搬进来一张沉重的黑色方桌,放在房间中央。
紧接着,他又拿出一条崭新的、颜色鲜红如血的桌布,动作缓慢而郑重地,将其平铺在黑色的桌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