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初岫没有先开口,将手机贴在耳边,只听到一片混杂着电流声的寂静。
几秒钟后,一个经过处理的、完全无法分辨男女和年龄的电子合成音,从听筒里冷漠地传来。
“波本在你那部新手机里,植入了最高级别的窃听器。”
林初岫的瞳孔在一瞬间放大到极致。
虽然早已有所猜测,但当这个事实被如此直白地确认时,那股寒意还是瞬间从她的尾椎骨窜上了天灵盖。
“你所有的通话、信息,甚至你没有使用手机时的环境音,都会被实时上传到他的终端。”电子音平稳地陈述着一个足以将她打入地狱的事实,“他怀疑你,但暂时没有证据。比起处理掉你,他更想利用你,钓出我。”
原来如此。
波本那天在白罗咖啡厅的警告,与其说是警告她,不如说是通过她,警告背后可能存在的“莱伊”。
他早已布下了天罗地网,而自己,就是那个被放在捕兽夹中央,用来吸引猎物的、鲜血淋漓的诱饵。
林初首先前的沮丧和无力感,在这一刻被一股更加刺骨的恐惧所取代。
林初岫压低了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话来,对着手机问道:“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你在居酒屋警告我波本在调查苏格兰,也是为了利用我?”
“利用?”电话那头的电子音似乎顿了一下,那沉默的两秒钟里,林初岫甚至能听到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
“苏格兰的处境,比你想象的更危险。”电子音再次响起,语气里似乎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波动,“我给你一个摆脱窃听的机会,但需要你配合我,演一场戏。”
演戏?
“作为交换,”对方的话锋陡然一转,变得尖锐而直接,“你要告诉我,你从贝尔摩德那里听到的,关于我的情报,是什么。”
林初岫的心脏猛地一缩。
来了。
这才是真正的目的。
这不是一次单方面的施舍,而是一场冷酷的等价交换。
他给予她一条生路,而她,则需要付出相应价值的情报,来证明自己的利用价值和“忠诚度”。
林初岫瞬间想起了在安全屋里,为了从波本手下活命,她情急之下编造的那个谎言。
那个结合了贝尔摩德对“R”的特殊态度、以及她对莱伊可能身份的推断而虚构出来的“情报”。
那一次,她赌对了波本的多疑。
而这一次,林初岫需要用同一个谎言,去面对这个情报的真正主人。
这简直是在刀尖上跳双人舞。
林初岫闭上眼睛,后背紧紧贴着冰冷的墙面,汲取着那一点点凉意来保持清醒。
林初岫的大脑在飞速运转,回忆着当初说的每一个字,每一个细节。
林初岫不能有任何错漏,否则,电话那头的人会立刻判断出她在撒谎。
到那时,林初岫将同时得罪波本和莱伊,死得不会有任何悬念。
“……我听到贝尔摩德在一次私人通话里提到了你。”林初岫舔了舔干涩的嘴唇,用一种谨慎而肯定的语气,开始复述那个决定她生死的谎言。
“她说……‘莱伊那只迷途的羔羊,似乎在寻找不该他触碰的东西,如果不是看在那位的面子上,早就该让他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她还说,你似乎一直在暗中调查组织的资金流向,尤其是一笔与‘雪莉’相关的研究经费。她说,你的好奇心太重,迟早会引火烧身,变成一只真正的‘死鼠’。”
林初岫将当初为了自保而编造的话,一字不差地复述出来。
这些话半真半假,既符合贝尔摩德的口吻,又精准地抛出了“调查组织”这个能触动所有卧底神经的关键词。
电话那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林初岫屏住呼吸,感觉自己的心脏快要从喉咙里跳出来。
这条后巷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就在林初岫几乎要以为自己赌输了的时候,听筒里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带着一丝嘲弄的电子合成笑声。
“呵……”那笑声短促而冰冷,却让林初岫紧绷到极点的神经猛地一松。
林初岫赌对了。
“嘟——”
电话□□脆利落地挂断了。
林初岫靠着墙,身体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缓缓地滑坐到肮脏的地面上,剧烈地喘息起来。
还没等林初岫缓过神,手机屏幕再次亮起。
一条附带着音频文件的新信息,出现在了屏幕上。
那是一份详细到每一步的行动计划,以及……一段经过处理的,充满了激烈争吵和枪声的音频。
林初岫看着屏幕上的文字,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这是一个疯狂的、置之死地而后生的计划。
一个能让她彻底摆脱波本监控,却也可能让她瞬间毙命的剧本。
林初岫颤抖着,缓缓站起身,抬头看向了巷口那片被灯光照亮的、米黄色的夜空。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再也回不去了。
这条漆黑、肮脏的后巷,就是林初岫命运的岔路口。